《车间里的引线针》

阿宝蹲在剪裁台边捡碎皮料时，阿芳姐的嗓门像缝纫机断线似的炸开：“阿宝！把你那能穿针的眼睛抬抬，五金部的阿兵来认认咱们手工部的门槛啦！”

她慌忙把散落的羊皮革往竹筐里拢，指尖还沾着没搓干净的蜡线碎屑。抬头看见穿藏青工服的男人正被阿芳姐半推半搡地往这边带，手里攥着个磨旧的帆布包，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水泥缝——是和她一样被流水线磨出谨小慎微的姿态。

“这丫头死心眼，整天就知道低头车线。”阿芳姐搭着阿宝肩膀，熟络得像自家人，“上回你村老周不是说五金部新出的扣具总刮线？我让阿宝把她车废的三个手袋带过来，你俩正好对对卯眼。”

阿宝的耳根发烫。她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上个月因为扣具边缘太利刮断二十根车线，被组长点名批评时，正是阿芳姐偷偷塞给她半卷砂纸。此刻她攥着被刮破的手提包边角，看阿兵蹲下来用指腹反复摩挲扣具棱角，工服袖口的机油渍蹭在米白色皮料上，倒像朵歪歪扭扭的腊梅。

“是倒角没磨开。”阿兵突然开口，声音像五金模具刚落锤时的闷响，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种扣具样件，“我带了改良的，边缘磨成十五度角，你看这个——”他指尖划过一枚哑光镍扣内侧，那里竟用细锉刀凿了圈浅痕，“这样车线时受力均匀，不容易打褶。”

阿宝的手指悬在半空。她见过太多五金部送来的标准化零件，棱角分明得像流水线刻出来的冷硬，却从没见过有人在扣具内侧做这种费时的细活。指尖触到金属边缘时，才发现连倒角处都磨得像被体温焐过，没有半丝毛刺。

“你、你怎么知道手工部需要这样的？”她捏着扣具，突然想起上周帮阿芳姐给孩子缝书包，特意在肩带扣里垫了层软皮——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是手艺人共通的默契。

阿兵的耳朵尖红得比五金部的防锈漆还鲜亮，铁皮盒盖“啪嗒”扣上：“前阵子看你总在楼下废料堆翻五金件，就想你们车皮包时，指腹肯定被硬扣硌得疼。”他忽然从裤兜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用碎皮料裹着的玻璃罐，“我妈说蜂蜡擦模具好用，你用来保养车针吧。”

剪裁台上方的吊扇吱呀作响，把阿宝鬓角的碎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想起今早六点就到车间，给新到的蛇纹皮打版，手指被皮料边缘的涂层磨出小血泡，却舍不得停手——原来那些在晨光里低头干活的时刻，都被楼上叮叮当当敲模具的人看在了眼里。

“阿兵这小子，看着闷葫芦似的，手底下可细着呢。”阿芳姐突然插话，往两人中间塞了包虾条，“上回帮我修家里的缝纫机，连梭心套都擦得锃亮，比他洗工服还认真。”

阿宝咬着虾条笑出声，发现阿兵正偷偷把她筐里的碎皮料往自己帆布包里塞：“这些边角料带回去磨模具，比砂纸顺手。”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却在接过阿宝递来的工牌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上的烫疤——那是上个月熨皮料时留下的，和他腕子上的金属灼伤印子，像两枚隔着重工服相认的胎记。

下班铃响起时，阿兵的帆布包鼓了起来，里面装着阿宝攒了半个月的彩色蜡线头，还有她用碎皮剪的小梅花贴在铁皮盒上。暮色从车间天窗漏进来，给两人交叠的影子镀了层暖边，就像阿芳姐说的，手工部的线和五金部的扣，早该在流水线上碰出个合适的弧度。

走出B3楼时，阿兵突然从帆布包翻出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塞进阿宝手里：“看你车线总用指腹抵针尾，这个是我用旧模具改的，边缘包了软铁皮。”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明天我带新磨的扣具来试装，你、你要是忙就不用等我。”

阿宝捏着顶针站在原地，看他的藏青工服消失在楼梯拐角。顶针内侧刻着极小的“兵”字，像粒落在春夜里的星子，正慢慢融进她掌心的纹路——原来有些相遇，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低头劳作里，被命运的引线针，悄悄穿起了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