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穿过B3楼手工部的防尘网,在缝纫机台面上投下细碎的格子光影。王宝珠捏着半片羊皮,穿第三根针的时候终于被铜针眼划破了指尖,她把食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听见楼梯拐角传来熟悉的塑料凉鞋叩地声。
"宝珠,我带五金部的兵哥来认认门!"同组的阿芳姐领着个穿藏青色工服的男人拐进车间,剪裁台上方的吊扇正把碎皮屑吹得漫天飞舞,男人抬手护了护脸,腕子上的银色手链撞在剪刀盒上发出轻响。
这是王宝珠第一次看清A5楼五金部的工位。他们部门总在楼上叮叮当当敲模具,没想到真人比机器声里的影子要瘦些,藏青工服洗得发旧,左胸口袋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袖口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润滑油。
"兵哥叫陈兵,跟我老公同村的。"阿芳姐熟络地推了推王宝珠的肩膀,"上回你说车线老是磨断五金扣,正好让他瞧瞧你们手工部的扣具是不是该换倒角了。"
陈兵的耳朵尖突然红起来,在满车间此起彼伏的缝纫机声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从裤兜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枚打磨到发亮的金属环:"阿芳姐说你手巧,我...我带了几种新磨的扣具样件,想着你们做手袋可能用得上。"
王宝珠的指尖还带着刚才的刺痛,却在触到金属环时突然变得柔软。这些五金件比车间统一下发的要轻,边缘弧度刚好贴合掌心,她翻过来细看时,发现每个环扣内侧都用极细的刻刀凿了朵小梅花——是只有贴近了才能看见的精致。
"你们五金部的活计糙,比不上你们细工。"陈兵见她不说话,慌忙摆手解释,腕间银链又撞在剪裁台上,"不过我看图纸上手工部的包型老是要翻折,这种弧形扣能省半针车线..."
"不是。"王宝珠突然抬头,发现对方眼睛像五金部打磨过的镍片,在灰尘浮动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做得太细了,我们组里的扣具从来没人想过在内侧倒角。"她把金属环套在自己正在做的羊皮手袋提手上,弧度果然服帖得像长在皮子上,"这样车线时就不会卡线了,你看,是不是比原来的直角扣好?"
陈兵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半小时前在A5楼磨这些扣具时,班长老周拍着他后背笑:"小陈又给手工部的姑娘献宝呢?"他攥着空塑料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直到王宝珠递来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团彩色蜡线:"我们手工部新到的蜡线,耐磨,你拿去缠模具手柄吧。"
窗外的吊塔正在运送皮革原料,铁链条的哗啦声混着车间广播里的粤语歌。王宝珠看着陈兵蹲在自己工作台前画扣具改良图,工牌带子上还别着枚生锈的螺丝——大概是从五金部捡来的小零件。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夜加班,听见楼上五金部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原来那些深夜的叮当响,都是有人在模具上凿小梅花的声音。
"这样改的话,明天我带新模具下来试装?"陈兵抬头时,额角沾了片米白色的皮屑,王宝珠伸手替他拂掉,指尖触到他额头上浅浅的烫疤——是被五金件烙下的印记。
"好啊。"她把画满修改线的图纸压在缝纫机下,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包装纸在吊扇风里哗啦作响,"给你,陈皮味的,我们组阿芳姐总说吃了不犯困。"
陈兵接过糖时,两人的指尖在阳光里碰了个正着。窗外的吊塔刚好转过半圈,将大片金箔似的阳光泼进车间,照亮了王宝珠工牌上的名字——原来她名字里的"宝",是宝玉的宝,而自己名字里的"兵",是五金的兵,就像此刻她手袋上的蜡线与他磨的金属环,在四月的车间尘埃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相扣的弧度。
缝纫机重新开始转动时,陈兵的银链还垂在王宝珠的工作台上,随着机轮的节奏轻轻摇晃。她突然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银链,而是用五金部的细铁丝亲手拧成的,每一环连接处都藏着极小的焊点,像撒在春日车间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