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可怜”

雨水顺着程予安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十层楼的高度足以让下面走动的人影变成模糊的小点。只要再往前一步，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傍晚六点，本该是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程予安特意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悄悄来到这里。他解开一丝不苟的领口纽扣，露出锁骨处青紫的伤痕——那是昨晚父亲醉酒后的"杰作"。作为学生会主席，他早已习惯了在制服下隐藏这些痕迹，习惯了在镜子里练习完美的微笑，习惯了成为所有人眼中那个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风夹着雨丝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程予安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微微前倾时那种失重感。再见了，这个从未给过他温暖的世界。

"学长...要伞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予安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身，看到一个瘦小的男生站在天台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举着一把破旧的折叠伞。男生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卷了好几圈还是显得空荡荡的，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

程予安认识他。苏小雨，高二的转学生，全校知名的"小可怜"。父母双亡后被姑妈家收养，经常饿着肚子来上学，却总是带着那种让人心烦的温暖笑容。

"不用。"程予安冷冷地说，迅速系好领口的扣子，遮住那些不堪的伤痕。

苏小雨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程予安脚下的位置："那个...天台边缘很滑的...学长要不要...往后退一点？"

程予安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以为我要跳楼？"

苏小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不安地绞着伞柄："不...不是...只是..."

"滚开。"程予安不想再纠缠，转身准备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嗡嗡作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学长！"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瘦弱却坚定的手臂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湿漉漉的天台上。程予安模糊地看到苏小雨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然后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甜味在舌尖扩散。是一颗水果糖。

"吃下去，学长，求你了..."苏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最后一颗糖了..."

程予安下意识地含住那颗糖。廉价的香精味，却奇迹般地让他的眩晕感慢慢消退。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半躺在苏小雨怀里，对方正用袖子笨拙地擦着他脸上的雨水。

"放开我。"程予安挣扎着坐起来，却被一阵刺痛弄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手腕在摔倒时擦伤了。

苏小雨立刻注意到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请...请用这个。"

程予安盯着那个幼稚的创可贴，突然觉得荒谬至极。全校最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居然被一个"小可怜"用一颗糖果和一个卡通创可贴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程予安没有接创可贴，而是冷冷地问道。

苏小雨低下头："我...我在美术室画画，出来时下雨了，看到学长往天台走...就跟上来了..."

"跟踪我？"

"不是！"苏小雨急忙摇头，"我只是...想借伞给学长..."

程予安嗤笑一声："借给我？你自己都淋湿了。"

苏小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的书包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都没湿。"

程予安这才注意到，尽管苏小雨全身都湿透了，但他确实一直用身体护着那个旧书包。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蔓延，程予安别过脸去："多管闲事。"

雨势渐小，夕阳从云层中透出一丝光亮。两人沉默地坐在天台上，谁都没有先起身的意思。

"为什么阻止我？"良久，程予安低声问道。

苏小雨抱着膝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如果学长不在了，就没人记得图书馆三楼窗边的爬山虎在下午四点会变成金色...也没人知道音乐教室后面的小野猫其实很怕雷声..."

程予安震惊地转过头。这些都是他偶然间发现的小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会..."

苏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素描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全是铅笔速写：图书馆的爬山虎、音乐教室后的小猫、操场角落的蒲公英...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挺拔的脊背，一丝不苟的制服，那是程予安自己。

"我...我经常看到学长在这些地方..."苏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学长总是看起来很孤独...所以我想...如果把这些画下来..."

程予安感到喉咙发紧。这个被全校怜悯的"小可怜"，竟然一直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关注着他，记录着他最真实的模样。

"傻瓜。"程予安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水渍，"把伞收起来吧，雨停了。"

苏小雨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学长...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程予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苏小雨拉了起来。在松开手的瞬间，他轻声说："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等我。"

"诶？"

"闭嘴，别问为什么。"程予安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苏小雨慌乱的脚步声："等等我学长！天台的铁门会锁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颗廉价的水果糖，在程予安嘴里化开，甜得发苦，却又让人舍不得吐掉。

1.“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