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骑士精神

威廉端着醒酒茶回来时，大厅里只剩下一地月光。

黄铜摆钟的指针停在12:23，领带还蜷在地毯上，而两位少爷已经不见踪影。老管家蹲下身，发现领带旁落着半片银杏叶——这个季节，别墅方圆五公里内根本找不到银杏树。

二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威廉放轻脚步上楼，在转角处看见江屿的房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开一道锐利的金色。

"……所以你是故意的？"江屿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

没有回答。但威廉听见杯底轻叩桌面的声响，清脆得像牙齿相撞。

“我在问你话，Victor。”

这个英文名被江屿念得像句脏话。老管家捏紧了托盘，突然想起夫人今早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别插手他们的游戏。”

……

威廉端着茶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凌晨一点十七分，二楼传来的窸窣声已经持续了二十三分钟。

老管家第三次整理领结时，终于听见"砰"的摔门声。他快步走上楼梯，差点撞上正往下冲的江屿。少爷的衬衫领口大敞，锁骨处的纹身泛着红，像是被用力搓洗过。

"把客房收拾出来。"江屿咬着后槽牙说，"立刻！"

威廉望向走廊尽头。苏时正倚在门框上，睡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月光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像个乖巧的优等生——如果忽略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被撕成两半的高尔夫会员卡的话。

——·——·——·——

·次日清晨 餐厅

威廉布置早餐时发现少了一把餐刀。

他盯着空荡荡的银器托盘，回忆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

"找这个？"

江屿的声音从背后刺来。威廉转身，看见少爷把玩着那把失踪的黄油刀，刀刃在他指间翻飞，晨光在金属上折出刺眼的亮斑。而餐桌对面，苏时正用完好无损的餐刀给草莓去蒂，果肉分离的瞬间渗出鲜红的汁液。

“昨晚我的枕头底下出现了这个。”

江屿“当”地把刀尖扎进实木餐桌，"解释一下？"

力道大得让整个餐桌震了震。

苏时抬起眼睛。晨光给他睫毛镀上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Housewarming gift."

他抿了口橙汁，玻璃杯沿留下半个模糊的唇印，"英国传统，不是吗？"

威廉注意到苏时说的是——

＂housewarming＂

而非＂homewarming＂

“需要我教你真正的英国传统是么？”他推过去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热帖：

《震惊！Ethan Chase的专属车位今晨被涂鸦》

照片里他那辆杜卡迪摩托旁的停车位上，被人用粉笔画了只戴皇冠的兔子。

苏时正在剥水煮蛋，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英国童话里的疯帽子（Mad Hatter）……我以为你会喜欢。"

蛋壳在他指尖碎成完美的两半。

“你他妈——”

“少爷，”威廉适时递上咖啡，虽然听不太懂中文，但是第六感告诉他少爷要骂人，“您九点有经济学期中测验。”

江屿突然笑了。

他伸手扯松领带，这个动作让苏时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威廉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躲避的幅度和几天前摩托急刹时，后座女生抱住江屿腰身的动作分毫不差。

“差点忘了，”江屿把咖啡一饮而尽，"今天要考《博弈论》对吧，Victor？"

苏时擦手的餐巾纸在掌心团成紧绷的一小团。他默默推过去一个盘子，是江屿最讨厌的全麦面包，上面用果酱画了个笑脸，嘴角还沾着半片薄荷叶。

——·——·——·——

威廉将黑色奔驰S600缓缓停在别墅前时，苏时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候。

少年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高级微观经济学》，阳光透过书页边缘，在他指尖映出半透明的淡影。

“麻烦了，威廉先生。”苏时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晨露滑过叶片。

威廉替他拉开车门，犹豫地看了眼楼上：“苏少爷稍等，我去请江……”

“不必。”

江屿的声音从车库方向冷冷传来。他跨坐在那辆哑光黑的杜卡迪上，头盔镜片掀开一半，露出那双带着讥诮的眼睛。

“我还没落魄到要坐家用车上学。”

发动机的轰鸣撕裂晨雾，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蹿出。威廉注意到，江屿故意在苏时面前猛拧油门，排气管喷出的热风掀起少年手中的书页——哗啦啦的翻动声中，某页边缘的批注一闪而过：

“E.C. 策略漏洞：第三章第七节。”

苏时若无其事地合上书，弯腰坐进车内。真皮座椅散发着的淡淡柠檬香氛，与昨夜江屿摔门而去时留下的古龙水气息微妙地交融。

“您别介意。”威廉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少年，“少爷他……”

“我明白。”苏时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枫树，玻璃倒影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堂吉诃德，骑士精神嘛。”

——·——·——·——

·校门口

奔驰刚停稳，远处就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江屿单脚撑地停在禁停区，摘头盔的动作引得几个女生小声惊呼。他挑衅般看向这边，却发现苏时根本没注意他——黑发少年正俯身从后备箱取出什么。

“您的伞，威廉先生。”苏时递过一把黑伞，“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

管家怔了怔。这把伞他今早随手放在玄关，自己都忘了带。

杜卡迪的喇叭突然炸响。江屿不知何时骑到了奔驰旁边，指尖不耐烦地敲着仪表盘。

“喂。”

他盯着苏时怀里那本书，“你看得懂英文原版？”

苏时抚平书脊上被风吹皱的折痕：“比中文版少了47处删减。”

上课铃骤然响起。江屿咒骂一声拧转油门，却在冲出去的瞬间听见苏时温和的补充：

“对了，Ethan，你书包拉链没关。”

后视镜里，江屿猛地扭头查看——当然没有这回事。等他再抬头时，苏时已经走进教学楼，阳光下那个挺拔的背影，像极了一株知道所有答案却选择沉默的竹子。

威廉看着自家少爷僵直的背影，默默降下车窗：“少爷，您经济学课本……”

“cao！”

杜卡迪的咆哮声盖过了后半句话。管家叹了口气，从副驾驶拿起那本被遗忘的《博弈论》，扉页上龙飞凤舞的“Ethan Chase”签名旁，不知被谁用铅笔添了行小字：

“P.S. 第108页的纳什均衡例题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