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风撕扯着他没系扣的校服衬衫,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纹身——一个细小的英文名字“Ethan Chase”。这是他十六岁生日时在伦敦某个地下纹身店弄的,为此他父亲整整三个月没跟他说话。
"屿哥!等等我们!"身后传来杰森气喘吁吁的喊声。
江屿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他那三个跟班骑着自行车在后面拼命追赶,活像三只笨拙的企鹅。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又加了速。摩托车咆哮着冲过校门口减速带,车轮离地半秒,稳稳落在铺满银杏叶的林荫道上。
国际学校的钟楼显示还有四分钟上课。江屿把摩托车随意停在教师专用车位,摘下头盔甩了甩微卷的栗色头发。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Fuck,屿哥你太狠了。"杰森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我腿都快蹬断了。"
江屿把书包甩到肩上,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
"谁让你非要骑你那破自行车。"
"我爸说骑自行车环保..."
杰森话没说完就被江屿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环保?"
江屿嗤笑一声,"那你应该走路来。"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三个跟班小跑着跟上。走廊上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路,几个低年级女生红着脸窃窃私语。
江屿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父亲是英国某跨国集团的亚洲区总裁,母亲是上海江氏地产的独女。
在这个国际学校,“江屿”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特权。
还有一分钟上课。江屿推开A栋三楼尽头的教室门,习惯性地朝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去——那是他的专属领地,两年来没人敢碰。但今天,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面孔。
标准亚洲男孩,黑色短发,皮肤白皙,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剪影。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与周围松松垮垮的美式风格格格不入。
江屿眯起眼睛。
"那是谁?"他问身后的杰森。
"好像是新来的交换生,中国的。"杰森压低声音,"听说成绩好得变态,学校特招的。"
江屿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最后一排。他的脚步声很重,但那个男生头都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均匀。
"喂。"
江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坐错位置了。"
黑发男生这才抬起头。江屿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深琥珀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抱歉,这里没有写名字。"
男生的英语几乎没有任何口音,只是语调过于准确,显得有些不自然。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两年了,没人敢这样跟江屿说话。
江屿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把男生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男生身上传来。
"听着,中国娃娃,"
江屿故意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这个位置两年来都是我的。Now,拿着你的小本子,去前面找个别的地方。"
男生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江屿瞥见扉页上用中英文并列写着:
「苏时 | Victor Song」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如果这个位置对你这么重要,"苏时平静地说,"我很乐意让给你。"
他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把笔记本和钢笔整齐地放进书包。江屿注意到他的钢笔看起来很昂贵,黑色漆面上有细微的金色纹路。
"哇哦,这么听话?"江屿故意提高音量,"你们中国学生都这么懂规矩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尴尬的笑声。苏时的手在书包带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整理书本。当他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是那种完美的微笑,但江屿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我们只是懂得选择战场。"苏时用中文轻声说道,然后换成英语,
"祝你今天愉快。"
Enjoy your day.
他拿起书包走向前排,背影挺拔得像棵竹子。江屿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莫名让人想把它按下去。
"操,那家伙什么来头?"江屿重重地坐在还残留着苏时体温的椅子上,问杰森。
"不知道,但听说他爸是中国某个高官。"杰森凑过来,"校长亲自接待的他。"
江屿哼了一声:"所以是个小王子?有意思。"
他看向前排,苏时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下,正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当叫到“Victor Song”时,苏时用标准的美式发音答了"Here",引来几个女生回头张望。
"请多关照。"
他用英语补充道,声音温和得像是能融化黄油。
江屿转着笔,目光锁定在那个挺直的背影上。当老师转过身写板书时,苏时突然微微侧头,视线穿过大半个教室,准确地对上了江屿的眼睛。
那一瞬间,江屿仿佛看到平静湖面下掠过的黑影。
苏时很快转回去,但江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钢笔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下课铃响起,苏时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江屿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他面前。
"交换生,"江屿故意用中文说道,"欢迎来到美国。"
苏时抬头看他,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谢谢,你的中文很好。"
"我妈妈是中国人。"江屿耸耸肩,"不过我还没去过那个国家呢。"
苏时的眼睛微微眯起,但笑容丝毫未变:"真遗憾。中国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For example?"
"比如,"苏时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江屿,"这个。"
江屿展开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什么意思?"江屿皱眉。
苏时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查查吧,就当是……文化交流。"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江屿盯着手中的纸条,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才的交锋中,真正被看透的人是自己。
他低声咒骂,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却莫名没有扔掉。
教室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金黄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秋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