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过一周。绸祈没有再贸然接近锦柒,只是通过渡情提供的信息,远远观察着那间咖啡店。锦柒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单调:开店、发呆、偶尔在深夜搬运画材上楼,以及……拒绝所有试图搭讪或关心的客人。
渡情的调查则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阻力。关于锦柒和裴衍早期关系的记录少得可怜,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那段时光。
仅能从一些零星的校友回忆和早已停刊的校报角落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两人曾是大学时期设计学院的佼佼者,一度形影不离,合作的作品拿过奖。
关系破裂的节点隐约指向2000年底到2001年初,具体原因无人知晓,此后裴衍的人生轨迹骤然转向金融领域,而锦柒则逐渐沉寂。
至于锦柒的家庭,萤挖出了一点耐人寻味的信息:他的母亲在1999年因病去世,父亲是沉默寡言的中学教师,在2002年退休后搬回了北方老家,几乎与儿子断绝了来往。
更关键的是,渡情通过某些非公开的医疗记录渠道,发现锦柒在2001年春天,曾于一家私人心理诊所有过断续数月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一栏却是空白,或说,被加密了。
“诊所的创始人三年前去世了,相关档案管理混乱,但‘空白’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渡情在电话里对绸祈分析,“不是没有诊断,是不允许被看见的诊断。我查了那家诊所当年的背景,它背后有几个低调的资助方,其中一个的关联企业,后来和裴衍早期任职的投资公司有过合作。”
线索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微弱却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绸祈知道,他必须再次面对锦柒。这次,他需要一把钥匙,不是同情,而是能撬开紧闭心门的、带着共鸣的锐器。
他选了一个阴沉的午后,细雨蒙蒙。咖啡店里没有客人,锦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笔尖悬停,却半天没有落下。他比上次见时更显憔悴,眼下的青黑浓重。
绸祈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锦柒抬起眼,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覆满冰霜和戒备。“你又来做什么。”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驱逐。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绸祈平静地说,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下,而是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小心包裹的旧物,轻轻放在素描本旁边。
那是一枚徽章。大学设计学院的年度创新奖徽章,边缘已有磨损,镀层微微黯淡,但图案清晰。背面刻着获奖年份和两个并排的、如今看来令人唏嘘的名字缩写。
锦柒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又死死定在那枚徽章上。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认得这枚徽章。那是他和裴衍一起获得的,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从哪里……”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裴衍的东西不多,保存完好的更少。这是在他书房一个锁着的旧盒子底层找到的,和其他一些他认为‘没有意义但不知为何没扔掉’的东西放在一起。”
绸祈缓缓坐下,目光锁住锦柒剧烈波动的神情,“他没有关于这枚徽章的记忆,但他潜意识里觉得它‘需要被锁起来’。锦柒,遗忘不是删除,是隔离。有些东西被关在了意识的暗房里,但底片还在。”
锦柒猛地伸手,似乎想抓起徽章,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僵住。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巨大的痛苦、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你到底想说什么?来炫耀你有多了解他?还是替他来宣判我的无期徒刑?”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想说,”
绸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遗忘可能是一种保护,但也是对真相的背叛。裴衍在遗忘中得到了表面的平静,你在记忆里承受着凌迟。这不对等,也不公平。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的遗忘,并非自愿呢?”
“你胡说!”
锦柒像是被针刺中,倏地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当然是自己选的!他那样的人……那样骄傲、理智的人,怎么会……”
“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的能力呢?”
绸祈打断他,目光如炬。
“2001年春天,你去了那家私人心理诊所。几乎在同一时间,裴衍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断裂式的转变。锦柒,告诉我,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需要被‘加密’的?”
锦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陈列架上,几本画册哗啦掉在地上。他瞪着绸祈,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幽灵从记忆深处爬出。
“你……你怎么知道诊所……”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秘密被猝然揭穿的恐慌攫住了他,“你调查我?”
“我知道的很少,所以才来问你。”
绸祈站起身,但并未逼近,只是将徽章又向前推了寸许。
“这枚徽章,是你们曾经紧密联系的证明。而它被锁在暗处,连同裴衍的一部分自我一起。锦柒,困住你的不是爱,是未解的谜和可能存在的……罪疚。你说他看了你一眼,你记了这么多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也许是那段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联手掩埋的过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咖啡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锦柒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他死死盯着那枚徽章,仿佛它能吸走他的魂魄。
那些被他用偏执和愤怒精心封存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裂开缝隙,透出里面冰冷刺骨、他不敢直视的内容。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徽章冰凉的表面。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不是罪疚。”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是……代价。”
他闭上眼睛,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那天……我们吵得很厉害。是为了……毕业后的去向,还有……我母亲留下的一笔钱。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他走了,下着很大的雨……然后……”
他的喉咙像是被扼住,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绸祈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与锦柒平视,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决:“然后发生了什么,锦柒?车祸?意外?还是……别的?”
锦柒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没有回答绸祈的问题,而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寒意:
“别再查了……绸祈,我求你……有些门一旦打开……出来的东西……我们谁都承受不起……他会……他真的会彻底消失的!”
就在这时,绸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渡情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看了一眼锦柒崩溃的状态,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他轻轻但坚定地掰开锦柒的手,将徽章留在他冰凉的手心。
“这枚徽章,属于你们两个人。你有权保管它。”
绸祈站起身,最后看了蜷缩在墙角的锦柒一眼,“但真相,不属于任何个人。它就在那里,无论我们开不开那扇门。”
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回头。风铃再次响起,带进潮湿的雨气。
门外,绸祈快步走到街角,接起电话。
“渡情?”
“绸祈,”渡情的声音罕见地透着一丝紧绷,“裴衍那边有动静。他刚刚订了一张机票,明天一早飞瑞士苏黎世。目的地是……一家以深度神经记忆干预和隐私性著称的顶级私人疗养院。访问理由填写的是‘周期性健康咨询’,但根据我的溯源,那家疗养院的一个主要资助方,和当年锦柒就诊的诊所背后的资本,有重叠。”
绸祈握着手机,看向雨中朦胧的咖啡店二楼窗口。那里,似乎有一道瘦削的影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凝视着这边。
“他想‘巩固’遗忘,还是……有人想帮他‘巩固’?”绸祈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清楚。但时间点太巧合了,就在我们开始深入调查的时候。”渡情快速说道,“机票信息是加密的,我截获得很勉强。他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
绸祈沉默了几秒:不久前还说要和我一起回国。”
渡情也微微一愣:“回来了记得来找我。”
绸祈应了一声。
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帮我准备一下,渡情。看来,我们得提前‘拜访’一下那家疗养院了。在裴衍到达之前。”
“明白。路线和身份掩护我来安排。不过……”渡情顿了一下,“锦柒那边?”
绸祈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影子已经不见了。
“他给出了钥匙的一部分。剩下的,恐怕得我们自己去瑞士找了。”
电话挂断。
绸祈拉紧衣领,步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身后咖啡店的灯光,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孤寂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夜色与雨水吞没。
而遥远的苏黎世,一家坐落在宁静湖畔、绿树掩映下的白色建筑里,一份标注着“裴衍 - 年度记忆序列稳定性评估与潜在风险校准”的加密档案,被悄然调出,呈现在一位穿着白色制服、面容平静的医生面前。
医生推了推眼镜,在日程表上明天的预约旁,打了一个小小的、鲜红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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