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幻境.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沿着天际线缓缓洇开。墨苒把外套往臂弯里拢了拢，指尖蹭过长椅冰凉的木纹——小森唯的发梢正随着晚风轻扫她的脖颈，软而暖的触感，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

墨苒索性放轻了呼吸，连带着肩膀都僵成一块温软的礁石，托着靠在肩头的女孩。

小森唯的睡颜是浸在月光里的白，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软得像云絮。墨苒的目光轻轻落下来，先撞见她露在一字肩外的锁骨，粉缎似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图案，像把揉碎的星光缝在了衣料里，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往下是棕褐色的短款工装裤，裤脚恰好收在脚踝最细的地方，衬得腿腕像裹了层薄瓷。同色系的长筒靴顺着小腿线条往上贴，靴筒边缘的绒面蹭着她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泛着点浅粉的暖，靴帮上挂着的细金链随着晚风晃，丁零的轻响裹在风里，像藏了颗会发光的糖。

风又沉了些，裹着白玫瑰的香往衣领里钻。墨苒偏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正黏在云边上，像被谁蘸着蜜抹上去的。

小森唯的呼吸轻轻打在墨苒的颈侧，带着点牛奶糖的甜香，她忽然觉得这长椅像艘浮在暮色里的船，载着满船的软风与暖意，连时间都慢成了被拉长的棉线。

可这暖意没缠多久，一阵眩晕就撞了上来。像是有人忽然在墨苒脑后按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重得压着眼眶，连眼前的光影都开始晃——小森唯发梢的暖、金链的轻响、玫瑰的香，忽然都裹在一团模糊的雾里，往墨苒意识深处沉。

墨苒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发顶，指尖却沉得像坠了铅，只能顺着长椅的靠背慢慢滑下去，视线最后落在她垂着的金链上，那道细光晃了晃，像揉碎的星子落进了雾里。

墨苒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慢慢浮起，眼皮重得像黏了层薄纱，直到晚风裹着晚桂的冷香钻进衣领，她才猛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的光斑聚成清晰的轮廓——还是原地，可身下的触感却变了，不再是长椅冰凉的木纹，而是冰凉的石头地。

墨苒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眩晕的余韵还在脑子里打转，像没散尽的雾。

墨苒小森唯？

墨苒开口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转头往身后望——原本放着长椅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被风拂动的草地，连一点坐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方才靠在肩头的温软、金链的轻响，全是一场攥不住的梦。

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可还没等墨苒细想，一道雪白的影子就撞进了视野。

那是座通体素白的高塔，就立在林地尽头的缓坡上，塔身没有任何雕饰，只在顶端开了个窄小的窗口，像只静静凝视着地面的眼。塔尖刺破暮色，与天边最后一点灰蓝融在一起，明明该是冷硬的建筑，却透着种不真实的柔，像用月光浇铸而成。

墨苒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记得白天来这时，这里明明只有一片矮灌丛，何时立起了这样一座塔？

墨苒是一直都在 还是……

墨苒抬手遮了遮眼，试图看清塔身上的纹路，却发现塔身光滑得像整块白玉，连接缝都找不到。正愣神时，顶端的小窗口忽然晃过一道身影，墨苒的呼吸猛地顿住——那是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银发如瀑，裙摆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是克里斯塔。

逆卷透吾的第三位夫人，也是昴的生母。这个名字在墨苒脑子里炸开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曾听逆卷透吾说过，一次偶然还看到过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克里斯塔总是笑着，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淡愁，像被雾笼着的花。墨苒也隐约知道她的故事——在逆卷家复杂的关系里，这个女人始终像个局外人，连带着昴，也成了那个家里最沉默的存在。

墨苒又在做梦了吗？

墨苒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自从做了两天的梦，她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大多是关于自己小时候的片段，这次既然见到了克里斯塔，想必又是要回溯些过去的事了。

但明明是你关于自己的梦，为何会有克里斯塔的身影？墨苒并没有多管，只是静静地看着。

墨苒顺着缓坡往高塔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塔身的白在暮色里愈发显眼，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泛着层浅淡的光。

墨苒原本以为能在塔下看到小小的昴——毕竟有克里斯塔出现的地方，总会有那个沉默的孩子。可绕着塔走了半圈，除了被风吹动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就在墨苒疑惑之际，两道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像两颗滚落的玻璃珠，撞碎了周遭的寂静。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铁栅栏旁，立着个小小的身影，白色的短发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是小昴。

墨苒放轻脚步往那边挪，心却在靠近时慢慢提了起来。小昴正背对着她，小小的手抓着栅栏的铁条，仰着头跟对面的人说话，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软笑，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墨苒的视线越过小昴的肩膀，落在栅栏对面的女孩身上——那女孩虽然穿着同样华丽，却隐约透着几分破旧，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墨苒好眼熟…

墨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盯着那女孩的侧脸，总觉得在哪见过，可记忆里却一片模糊，像蒙了层雾。她忍不住再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小昴似乎没听见，还在跟女孩说着什么，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白玫瑰，递向栅栏对面。

越靠近，墨苒的心跳就越乱，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个不停。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女孩的脸，从圆润的脸颊到小巧的鼻尖，再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当女孩转过头，对着小昴笑的时候，墨苒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那是张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蓝发、有些许破旧的服装，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小梨涡都分毫不差。墨苒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眼前晃，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想开口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昴.墨苒 你看 这朵花好看吗？

小昴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墨苒猛地回神，只见小昴举着那朵白玫瑰，转头看向她的方向——不是看向现在的她，而是看向栅栏对面那个小墨苒。可那声“墨苒”，却像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小森唯坐在长椅上，歪着头问她的那句话：“那…你小时候认识昴吗？”

当时她还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可现在，眼前的画面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扇门——模糊的片段开始在脑子里闪回：白色的短发、温暖的手心、还有一朵递到面前的白玫瑰……那些她以为是错觉的记忆，原来都是真的。

墨苒原来…我真的认识他…

墨苒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她想再靠近些，想看清小墨苒的脸，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猛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太阳穴。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模糊，小昴的笑脸、小墨苒的蓝发、还有那座雪白的高塔，都像被揉碎的水彩，慢慢晕开。

墨苒想扶住一旁的铁栅栏，可手却抓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地上，能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还能隐约看到小昴和小墨苒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点。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那场被遗忘的过去，一直都在等着她记起来。

地面的冷意透过衣服传过来，裹着她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暮色彻底笼罩，只有那座雪白的高塔，还静静立在原地，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