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天空在热搜挂了三天后终于放晴,阳光像把生锈的刀,劈开出租屋蒙着水汽的窗户。林宇盯着手机里“狂徒歌手 滚出乐坛”的话题浏览量,1.2亿次讨论里,97%的评论带着恶意标点。他把手机倒扣在布满划痕的木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琴颈上的凹痕——那道伤和他虎口的结痂一样,在沉默里发疼。
“吃泡面吗?加了两个蛋。”苏然从厨房探出头,红色帆布鞋踩过地板时发出吱呀声。她故意把搪瓷碗磕得叮当响,像在给空气里的压抑打拍子。自那天在后台撕碎晋级卡后,她再没提过母亲住院的事,只是每晚偷偷用冷水冲掉眼下的乌青。
手机在桌上震动,来电显示“建筑设计院-林建国”。林宇盯着屏幕直到铃声断开,抽屉里躺着三封未拆的挂号信,父亲用钢笔写的“迷途知返”四个大字透过牛皮纸洇出来。苏然端着碗过来时,恰好看见他把手机翻过来,锁屏是大二那年在琴房拍的照片:她叼着铅笔给《红色警报》填词,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谱面上织成跳动的五线谱。
“你爸又催你回去考一建?”苏然把煎蛋拨到他碗里,蛋黄在面汤里晃成未完成的休止符。
“他说设计院能托关系给我安排岗位,”林宇用筷子戳开浮油,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前提是我得在月底前把辍学手续办了。”
窗外传来外卖员的电动车喇叭声,苏然突然想起三天前在通道被撕烂的歌词本——有人把他们的照片印成“博出位小丑”的传单,贴满了地铁口的公告栏。她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住院缴费单,母亲的主治医生今早又打了三通电话,催缴下个疗程的费用。
“其实……”她刚开口,阳台晾晒的卫衣突然被风掀翻,盖住了林宇的琴箱。他猛地站起来,卫衣滑落在地,露出琴箱上新增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滚”字旁边,画着把断弦的吉他。
“是楼下五金店的小孩干的?”苏然蹲下身捡卫衣,指尖触到布料上黏腻的胶水痕迹。她认得这种恶意——就像十五岁那年,母亲的同事在她课本上写“穷鬼还学声乐”。
林宇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父亲寄来的《建筑力学》。硬壳封面上“林建国”的签名棱角分明,像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承重墙。他突然把书摔向墙壁,纸页哗啦啦散开,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层里掉出来:二十年前的冬夜,父亲穿着工作服蹲在机床前,手里捧着个手工做的木质琴盒。
“你爸……”苏然捡起照片,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给小宇的生日礼物”,墨迹被水洇过,像串未干的泪痕。她想起自己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退学通知书,突然明白有些沉默的伤害,从来都裹着爱的糖衣。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医院的来电。苏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林宇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她突然转身把手机塞进裤兜,用轻快的语气说:“下午去桥洞排练吧?张叔说城管最近查得松。”
“查得松才怪,”林宇捡起《建筑力学》,指尖划过父亲工整的笔记,“刚才社区阿姨来敲门,说再扰民就要断水电。”
出租屋陷入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咔嗒作响。苏然望着窗外晾晒的红色帆布鞋,鞋尖还沾着暴雨夜的泥点。她想起母亲第一次送她这双鞋时说:“穿合脚的鞋,才能走更远的路。”现在鞋跟磨得发亮,路却越来越窄了。
“要不……”她终于掏出手机,住院缴费单的照片在相册里躺了十七天,“我去接点商演?婚庆公司说主唱一场八百。”
“唱《婚礼进行曲》?”林宇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你打算把《红色警报》改成‘祝你早生贵子’的调?”
“总比在直播里装甜妹强!”苏然突然提高嗓门,话出口才惊觉自己暴露了什么。她看见林宇的瞳孔猛地收缩,知道瞒不住了——昨晚她偷偷试穿网红公司寄来的洛丽塔裙,被他撞见时,裙摆上的亮片还粘在地板缝里。
沉默像块浸满雨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宇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正在撕传单的环卫阿姨。阳光穿过她的橘色工作服,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暴雨夜那个帮他们捡硬币的阿姨,想起她笑说“年轻时我也爱听崔健”。
“明天去地下通道吧,”他转身时声音轻了些,“把《红色警报》改成不插电版,就弹那首没写完的副歌。”
苏然看着他重新调试琴弦的背影,指腹摩挲着手机里未发出去的签约意向书。医院的来电再次响起,她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听见林宇轻轻哼起了新的旋律——那是他们在医院走廊写的片段,混着消毒水味和救护车的鸣笛,却意外地清亮。
窗外,五金店的小孩正往墙上贴新的海报,这次不是谩骂,而是不知谁画的简笔画:两个背着吉他的人,在齿轮组成的裂缝里唱歌。阳光恰好落在画中人的脚尖,红色帆布鞋的鞋带在风里晃成五线谱上的休止符,等待着下一段未完成的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