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宁

一整个下午，贺峻霖都有些心神不宁。

明明手里都是做惯了的工作，改文案、核对数据、整理项目资料，流程熟得不能再熟，可指尖敲键盘的速度总是断断续续。隔壁隔板传来的动静太清晰，翻文件的轻响、低沉的通话声、规律的敲击键盘声，每一点细碎的声响，都能轻易勾走他的注意力。

他刻意逼着自己专注工作，尽量不去留意旁边那个人的存在。

严浩翔倒是安稳得很。

全程安安静静处理工作，待人接物都是标准的职场模样，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和公司里其他干练的男同事没有任何区别。偶尔有同事过去对接工作，他应答从容，语气平淡疏离，看不出半分异样。

好像早上茶水间那刻意的触碰、那句藏着深意的寒暄，全都是贺峻霖的错觉。

贺峻霖敛了敛心绪，索性不再多想。

或许是他太敏感了，时隔这么久，成年人的重逢本就该体面克制。严浩翔只是做好本职工作，是他自己放不下过往，庸人自扰。

傍晚下班的打卡铃声响起，办公室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喧闹慢慢褪去。贺峻霖习惯性留下来加班，把第二天要交给严浩翔的项目初稿最后核对一遍。

办公室里的人越走越少，最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还有隔板那头的严浩翔。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得过分。

安静到贺峻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轻轻沉沉的，落在寂静里。

他捏着鼠标，快速检查完文档的最后一处细节，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漏洞，新建邮件，认认真真填好收件人邮箱。

这个邮箱地址不陌生。

是严浩翔一直惯用的邮箱，年少时无数个深夜，他发过随笔、分享过日常、传过学习资料的地址，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换过。

贺峻霖指尖顿了顿，心里轻轻漾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多想，快速上传文件，备注好简单的工作说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隔壁忽然传来椅子滑动的轻响。

严浩翔似乎也结束了工作。

贺峻霖下意识低头，装作继续整理桌面的样子，不想主动产生任何交集。他只想安安静静加完班，收拾东西走人，躲开这份尴尬又别扭的重逢。

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传来。

反而没过几秒，贺峻霖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条在线文档的共享提醒。

是严浩翔。

他把项目文档共享了回来，没有修改任何内容，只是在文档末尾，新增了一条批注。

不是工作相关的意见，简简单单一句话，跳出了所有职场规则和分寸。

【辛苦了，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字体是标准的黑色，规规矩矩落在空白处，语气平和，看着像是普通同事的关心。

可贺峻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私人了。

职场对接，初稿核对无误，默认等待第二天线下沟通即可，根本不需要特意加一句无关工作的叮嘱。更何况，他们只是刚重逢的合作同事，客气疏离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这份恰到好处的关心，温柔得越界。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回谢谢，显得生疏客套；不回复，又显得自己太过刻意，像是在心虚回避。

僵持的几秒里，隔板那头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是脚步声，慢慢悠悠，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贺峻霖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抬头。

严浩翔站在他的工位旁，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纯色衬衫，领口微敞，少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

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轮廓，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文档收到了。”严浩翔低头看着他，语气随意自然，像是随口闲聊，“做得很细致，没什么问题。”

“应该的。”贺峻霖轻声回应，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不敢抬头看他，“明天我们可以细化一下落地细节。”

“不急。”

严浩翔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办公室的晚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微微俯身，靠近工位一点距离，没有越界，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贺峻霖，”他轻轻喊他的名字，没有后缀，没有客套，和从前无数个傍晚别无二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熬夜干活。”

这句话太轻飘飘了，却精准撕开了所有刻意维持的陌生感。

不是同事间的寒暄，是只有旧人才懂的、藏着过往的熟稔。

贺峻霖的心骤然一乱，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严浩翔在看他，看得很认真，眼神坦荡，却藏着绵长的深意。像是在打量一个久违的故人，又像是在悄悄回味、试探，一点点打破贺峻霖筑起的所有防备。

“习惯了。”贺峻霖只能干涩地扯出三个字，避开他的视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严浩翔太游刃有余了。

体面、温柔、分寸刚好，不逼迫、不纠缠，只是轻轻巧巧的一句旧话，就能把他们之间早已翻篇的过去，重新拎出来，落在两人之间。

让他慌乱，让他心绪不宁，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熬夜伤身体。”严浩翔语气平淡，像是真诚的叮嘱，“不用这么拼。”

贺峻霖指尖攥了攥，轻轻抿了抿唇：“上班该做的工作而已。”

他刻意把话题拽回职场，划清两人的界限。

严浩翔闻言，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几乎没有出声，只是眼底微微漾开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嗯，上班。”他顺着他的话接下，却意有所指，“那以后共事，我多麻烦你了。”

话说得客气，可眼神里的笃定，根本不是对待普通同事的样子。

贺峻霖没再接话，低头关掉文档界面，干脆利落地收拾桌面的东西，准备下班逃离。

再待下去，他说不清自己会不会被这层层叠叠的试探困住，彻底乱了阵脚。

他合上电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胳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依旧是很轻、很克制的触碰，和早上茶水间的试探如出一辙。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一点，温热的指尖擦过小臂的皮肤，触感短暂，却格外清晰。

贺峻霖脚步瞬间顿住，浑身都僵住了。

“走吧，刚好顺路。”

严浩翔收回手，站姿端正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小动作的痕迹，仿佛刚才无意的触碰只是巧合。

他语气平平，像只是单纯顺路结伴下班的普通同事。

可贺峻霖心里清清楚楚。

不是巧合。

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就是蓄意为之。

严浩翔在试探他。

不急不躁、温水煮茶一样，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打破他筑起的高墙，一点点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贺峻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心底一片纷乱。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场重逢，从来都不是意外。

严浩翔回来了，带着一身成熟的沉稳和隐忍的执念，不动声色地，重新闯进了他平淡安稳的生活里。

晚风从落地窗吹进来，拂起窗边的窗帘，也吹乱了贺峻霖所有的心绪。

他看着身前步履从容的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平静的日子，是真的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