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机场挤满了早班机的旅客。我攥着那张临时买的送机通行证,在值机大厅的立柱后面看见季晨和他父亲。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在柜台前办理托运,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柜台大理石面,每一下都像钢琴重音键的力度
季晨站在两米外,白衬衫的袖口严密地扣到手腕,连转身时都不曾露出一寸皮肤。他的行李箱上贴着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托运标签,却绑着物理学奥林匹克的参赛证——那张蓝色的证件在清晨的冷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隐秘的反抗信号
广播开始播报航班登机通知时,季晨突然回头。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藏身的立柱。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工艺品
“我去买水”他对父亲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动售货机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季晨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都没有先开口
“37-C”他突然说,“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阿尔卑斯山脉”
售货机吐出两罐草莓牛奶。铝罐滚落到取物口时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了这个金属容器里
“维也纳和这里有七小时时差”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绷带边缘,“你的录音机……”
季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颈间扯下那条钢琴弦项链,金属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帮我保管”银链落在我掌心时还带着他的体温,“它的振动频率是392赫兹,正好是中央C上方的G音”
远处传来他父亲不耐烦的咳嗽声。季晨后退半步,右手无意识地摸向手腕的绷带。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塞给我
“观测者效应”他的指尖在封面停留了0.3秒,“……或许不观测的时候,量子态会不一样”
转身的瞬间,他的袖口勾住了我的手表带。我们手忙脚乱地分开时,绷带松脱了一角——那道疤痕比我想象中更狰狞,像是一条蜈蚣盘踞在腕骨上,周围散布着几点烫伤的旧痕
季晨猛地拉下袖口。他的父亲正在安检口招手,黑风衣的下摆像乌鸦翅膀般抖动
“季晨!”我喊住他,声音卡在喉咙里,“……草莓牛奶的糖分是7.8克每100毫升”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晨光穿过机场玻璃幕墙,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的光点。那个眼神像是包含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飞机起飞时,我翻开那本笔记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如果声音有形状,那一定是你的轮廓”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往后翻全是物理公式,却在第73页突兀地夹着一张琴谱——舒曼的《梦幻曲》,右上角标注着“改编为弦乐四重奏版本”
琴谱背面是铅笔速写:一个女孩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发丝间露出若隐若现的草莓发夹。画作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我们刚成为同桌的那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雨欣发来一串感叹号:“你快看学校论坛!!!”
链接跳转到一段模糊的视频:凌晨的音乐教室里,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正在弹奏《雨滴前奏曲》。镜头突然剧烈晃动,画面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抡起铁椅砸向钢琴键盘。金属撞击木质的轰响中,传来少年压抑的嘶吼:“你满意了吗?现在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视频戛然而止。上传时间是三小时前,标题只有四个字:“告别练习”
我站在机场大巴站台,看着那架飞机变成银色的小点。手中的钢琴弦项链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灼穿我的掌心。远处便利店收音机里,天气预报正在播报:“维也纳今日多云转雨,气温……”
笔记本第102页,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藏着一行小字:“当观测者离开后,被观测物会回归本真态吗?”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电器修理铺。老板叫住我,从柜台底下搬出那台古董收音机:“那孩子预付了三年保管费”他指着调频旋钮旁新刻的小字——“392Hz”,“说要是有人来取,就转告一句话……”
暮色四合时下起小雨。我坐在器材室的水泥地上,膝头摊着那本笔记。雨水从漏水的屋顶滴落,在“观测者效应”那页晕开一片水痕。随身听里放着那卷残缺的磁带,B面最后三十秒突然响起钢琴声——是生涩却温柔的《生日快乐》变奏
“苏暖”季晨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如果量子纠缠真的存在……那么无论相隔多远……”
录音在此处中断。但笔记本末页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新鲜得像是昨夜才写:
“红色光的波长最长,所以理论上,即使隔着七大洲四大洋,你也能看见我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