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器材室冷得像座冰窖。我蜷缩在体操垫上,看着季晨用螺丝刀撬开那台老式录音机的后盖。他的手指在电路板上游走,动作精准得像个外科医生,可虎口处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在绿色电路板上留下几枚暗红色的指纹
“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螺丝刀在金属外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季晨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他吃了安眠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铁皮屋顶的震动声淹没了我们之间沉重的呼吸。录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B面磁带开始转动,那个年轻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暖,如果你听到这里……”
季晨猛地按下暂停键。他的指节抵在塑料外壳上,用力到发白:“后面是空白”
我伸手去碰录音机,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却在接触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低温灼伤
“维也纳的事情——”
“我偷看了你的物理笔记”他突然打断我,从书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笔记本。那是我上周丢在图书馆的,扉页还画着拙劣的草莓图案,“你在双缝干涉实验那页写了批注……‘观测行为会影响实验结果’”
雨水从气窗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季晨的声音混着雨声,变得模糊而遥远:“我父亲就是那个观测者。只要他在场,我弹错音的概率会增加73%”
录音机突然自动播放起来。这次是一段陌生的旋律,轻快得与整个场景格格不入。季晨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伸手去按停止键的动作像是慢镜头,却在碰到按钮前停住了
“《小狗圆舞曲》”他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我妈生前最后录的曲子”
磁带嘶嘶转动着,背景音里有个温柔的女声在笑:“阿晨,这段要弹得再调皮一点……你看,就像草莓跳进牛奶里的感觉”
季晨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仿佛害怕惊动磁带里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我看着他慢慢蜷起手指,指腹摩挲着录音机上褪色的贴纸——那是个幼稚的草莓贴画,边缘已经发黑卷曲
“她走的那天也在下雨”他的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我爸砸了钢琴,我把琴弦拆下来做了这个”
他从颈间扯出一条细银链,末端挂着枚泛着冷光的金属片。在台灯下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一段被磨得极细的钢琴高音弦,弯成了波长符号的“λ”形状
雨声中突然混进脚步声。季晨条件反射般关掉台灯,我们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门缝,保安的咳嗽声近在咫尺
他的后背紧贴着我的肩膀,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我闻到他身上有松木铅笔和草莓牛奶混合的气息,还有更深处的、像是旧书页般的苦涩味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季晨却没有动,他的声音落在黑暗里,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改签了机票”
“什么?”
“周五的航班”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着微弱的战栗,“明天……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晨光微亮时雨停了。我们溜出学校后门,季晨的白衬衫上沾着机油和雨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尚未消退的淤青。巷子尽头的早班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我轻轻抽出他攥在手里的车票——目的地是城郊的南山公墓,发车时间显示是五年前的同一天
第二站台的老式自动售货机还卖草莓牛奶。投币时发现取物口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钢琴前,怀里抱着个眼睛圆亮的小男孩。照片背面用褪色的笔迹写着:“给阿晨,愿音乐永远是你的光。生日快乐”
季晨在颠簸中醒来,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指抚过女人微笑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她走的那年……我偷了这张照片藏在售货机里”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时,阳光突然刺破云层。季晨在强光中眯起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像是融化的蜂蜜。他对着光线举起那段钢琴弦做的项链,金属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可见光谱波长范围是380到780纳米”他突然说,“红色是620到780……所以理论上,红色能传播得最远”
南山公墓的台阶上长满青苔。季晨在第7排第4个墓碑前跪下,从书包里取出那盒草莓牛奶,轻轻放在花岗岩台面上。墓碑上的女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照片下方刻着“钢琴家季婉之墓”
“妈”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塌陷成脆弱的弧度,“我可能要……放弃钢琴了”
风穿过松林,掀起他汗湿的衣领。后颈那块结痂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暗红色。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量子物理导论》,小心地放在墓前
“但我会继续研究声学”他的指甲抠进书本封面,在皮革上留下半月形的凹痕,“用另一种方式……记住所有声音的频率”
回程的公交车上,季晨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着那段钢琴弦项链,指腹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出细小的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车载广播突然播放起肖邦的《离别曲》。季晨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呼吸变得急促。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覆上他颤抖的眼睑
他的睫毛在我掌心扫过,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