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物理实验室比平时更安静,只有示波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气中滋滋作响。我推开门时,季晨已经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笔记,页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频率公式。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横亘在他的白衬衫上,像一道道囚禁光子的栅栏
“迟到了十一分钟”他头也不抬地说,右手调整着信号发生器的旋钮,腕骨凸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我放下书包,金属搭扣撞到桌面的声响让他睫毛颤了颤。实验手册翻到“光的干涉”章节,他推过来一张坐标纸,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着精确的正弦曲线:“先测单缝衍射,数据记录在表格第三栏”
器材柜的阴影里堆着几台报废的示波器,外壳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我弯腰去拿激光笔时,瞥见最下层藏着一个黑色琴盒,积灰的锁扣上挂着褪色的名牌——季明
“别碰那个”季晨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掠过我的耳尖。他伸手按住琴盒的瞬间,袖口擦过我的手腕,那道疤痕在荧光灯下呈现出病态的珍珠色
激光笔在墙上投出细小的红点。当调整到特定角度时,光斑突然分裂成明暗相间的条纹。季晨的侧脸被光影分割,睫毛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波长650纳米,缝距0.2毫米,理论上应该出现7条明纹”
他的指尖悬在光路中,干涉条纹爬上他的指节,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我突然发现他的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边缘没有任何倒刺——钢琴家的手
实验数据记录到一半,天花板的老旧灯管突然闪烁起来。在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季晨猛地攥紧右手,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激光笔的红点成为唯一光源,在他的瞳孔里烧出两个猩红的洞
“怕黑?”我摸索着去够应急灯的开关,手腕却被他抓住。黑暗中他的掌心潮湿冰冷,脉搏快得不像话
三十秒后电力恢复,他立刻松开手,仿佛触碰的是烧红的烙铁。实验报告上多了一滩墨渍,他盯着那团污迹看了很久,突然撕下整张纸揉成一团:“重做”
放学时下起暴雨。我站在走廊上翻找折叠伞,季晨擦肩而过时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被雨水泡软的草莓牛奶,和一张字迹晕开的便签:「明天带傅里叶变换那本参考书」
储物柜的镜面反射里,我看见他冒雨跑过操场,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脊椎的轮廓。更远处,一个撑黑伞的男人站在校门口,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紧握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当晚整理笔记时,一张光谱分析图从书页间滑出。背面用铅笔写着一段话:「光既是粒子也是波,就像某些人既想靠近又害怕灼伤。如果测量会改变结果,我宁愿永远不确定你的波长」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雨欣发来的消息:「听说季晨爸爸今天来学校办退学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