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早晨，教室的窗玻璃上爬满蜿蜒的水痕，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我盯着其中一滴水珠，看它缓慢地膨胀、拉长，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沿着玻璃滑落。季晨的座位空着，桌面只摆了一本《天体物理导论》，书页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翻过太多次，又像是被人用力攥紧过又松开
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实验分组名单，粉笔灰簌簌落下。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季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滴到地板上。他的白衬衫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全班安静了一秒，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座位，怀里抱着一个黑色防水袋。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完好无损的示波器连接线
“器材室最后一条。”他把线放在我桌上，声音很低，带着雨水的凉意
我愣住，指尖碰到连接线，塑料包装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前座的陈雨欣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季晨，你专门跑去器材室拿这个？”
他没回答，从书包里抽出毛巾擦头发。发梢的水珠甩到我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蓝色墨迹
午休时间，广播站突然放起一首老旧的英文歌。沙哑的女声唱着《Yesterday Once More》，磁带机的年代感让旋律有些失真。季晨正在写物理题，钢笔突然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蓝点
“这是1973年的版本。”他没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主唱Karen Carpenter的声音频率在180到220赫兹之间，录音时麦克风摆位有问题，所以副歌部分有微妙的相位抵消。”
我眨眨眼，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还研究这个？"”
他合上笔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物理现象。”
窗外雨势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几乎盖过广播。歌放到一半，磁带突然卡住，刺耳的杂音回荡在教室里。季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书包侧袋——那里露出半截老式随身听的耳机线
放学时雨还没停。我站在走廊上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突然看见季晨站在校门口的便利店屋檐下。他戴着耳机，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电器修理铺。铺子里，一台古董收音机正在放同一首歌，音质比学校的广播好得多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收音机里，Karen Carpenter唱到“Every sha-la-la-la...”时，季晨突然摘下一边耳机。我们的目光隔着雨幕相遇，他怔了怔，随即转身走进雨中，却把伞忘在了便利店门口的伞架上
那把黑伞的金属扣上刻着模糊的“J.C”，像是被人用刀反复描摹过，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
晚上整理书包时，一张泛黄的节目单从物理书里滑出来。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钢琴独奏：季明（肖邦《雨滴前奏曲》）」。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礼服，侧脸轮廓和季晨有七分相似。节目单右下角印着日期——正好是七年前的夏天
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带《电磁学》第二版。J」
我盯着那个“J”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徘徊，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钢琴曲，断断续续的旋律混着雨声飘进来。是肖邦的《雨滴》，但弹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弹琴的人突然失去了继续的勇气
我拿起那张节目单，对着台灯看。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给阿晨，希望你喜欢。——妈妈」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珠不断汇聚、滑落，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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