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冬,燕国都城下了百年难遇的暴雪。
质子营的青砖墙被冻出蛛网般的裂痕,戍卫的青铜甲胄结着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宋亚轩蜷缩在丙字号牢房的草席上,听着隔壁梁国质子的咳嗽声渐渐微弱——那孩子昨夜被拖去水牢再没回来,青石砖上蜿蜒的血迹已经冻成褐色的冰花。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霉变的棉絮,试图用呼吸焐热怀中半块硬如石头的饽饽。
这是入燕以来第三十七日,腕上镣铐磨出的伤口结了又破,如今在严寒里凝着暗红的血痂。
母妃临别时塞进他袖中的金丝软甲早被搜走,连同那支嵌着东珠的玉簪,燕国人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帐外忽有火光晃动。
宋亚轩瞬间绷紧脊背,像只受困的小兽竖起全身尖刺。
铁链碰撞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的牢门前。
玄铁锁链哗啦坠地,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抬头"
这声音清冷如碎玉,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宋亚轩眯起眼睛,透过凌乱额发看见一双云纹锦靴——这是燕国皇室的制式。
恨意如毒蛇般窜上心头,他猛地扑向那抹明黄衣角,却被铁链扯得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放肆!"
随行的侍卫拔刀出鞘。
"退下"
少年抬手制止,风灯提近了些。
暖黄光晕里,宋亚轩终于看清来人样貌。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却生得极冷,薄唇抿成锋利的线,额间一点朱砂痣艳得刺目。
最奇的是他披着件雪狐大氅,领口竟用金线绣着四爪蟠龙——这是太子规制。
宋亚轩喉间发出低吼,指甲深深抠进砖缝。
就是这些燕国皇族,三个月前踏破大梁国都,当着他面将母妃的翠玉禁步踩成齑粉。
此刻仇人之子近在咫尺,他恨不能啖其血肉。
"倒是比前几个有骨气"
少年忽然蹲下身,狐裘扫过宋亚轩渗血的手背。
他解下腰间鎏金暖炉塞进宋亚轩怀中,转头吩咐侍卫。
"把炭盆挪进来,再取套干净被褥"
"殿下,这不合规矩..."
侍卫话音未落,少年一个眼风扫去,竟透出几分天家威仪。
侍卫慌忙噤声退下。
宋亚轩盯着怀中暖炉,鎏金蟠龙纹硌得掌心发痛。
他猛地将暖炉掷向墙壁,嘶声道:"燕狗假慈悲!"
暖炉在墙上撞出闷响,香灰洒了满地。
少年却低笑出声:"原来大梁皇子不仅会咬人,还会拆家"
他径自坐在尚有体温的草席上,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
"桂花糖蒸栗粉糕,南边的做法"
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宋亚轩胃部抽搐着绞痛。
整整三日,他们只给他喂混着砂砾的稀粥。
可越是饥肠辘辘,他脊梁挺得越直。
"要杀便杀,何必折辱?"
"刘耀文"
少年突然道,"我的名字"
宋亚轩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燕国三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形同透明。
可眼前人分明穿着太子服饰...
"好奇我为何穿蟠龙纹?"
刘耀文仿佛看穿他心思,指尖拂过衣襟金线。
"今日是我代太子兄长巡视质子营"
他忽然倾身靠近,朱砂痣几乎贴上宋亚轩眉心。
"不过此刻,我只是刘耀文"
有侍卫在帐外轻咳。
刘耀文起身掸去衣摆灰尘,将栗粉糕放在草席边缘。
"炭火半刻钟后送来,若想活过今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亚轩青紫的膝弯。
"就别学梁国那个硬骨头"
帐帘落下时,一缕月光漏进来,正照在油纸包上。
宋亚轩盯着那抹暖黄,直到听见自己胃部发出响亮的呜咽。
他颤抖着伸出手,栗粉糕入口即化,甜得让人眼眶发热——这味道竟与母妃小厨房做的分毫不差。
更深露重,炭盆噼啪作响。
宋亚轩裹着新送来的狐裘,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消散。
腕间传来清凉药香,是刘耀文留下的雪玉膏。
他摸向怀中,触到个硬物——方才混乱中,竟顺走了对方腰间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燕国皇族图腾,背面刻着"文"字。
宋亚轩将玉佩攥得发烫,心想明日定要当面摔在这燕狗脸上。
可当晨光染红窗纸时,他鬼使神差地将玉佩塞进了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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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刘耀文常夤夜造访。
有时带外伤药,有时是棋谱孤本,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对坐。
宋亚轩发现这位三皇子格外畏寒,即便裹着狐裘,指尖也总是冰凉。
"你们燕国皇子都这般清闲?"
这夜宋亚轩终于忍不住讥讽。
他正给刘耀文手背的冻疮涂药——前日这傻子竟徒手接住滚落的炭块,生怕惊动巡夜的守卫。
刘耀文望着跳动的烛火。
"再过三日,我便要去北境军营"
他腕间紫玉佛珠突然断裂,浑圆珠子滚落满地。
"父皇说...我该学着带兵了"
宋亚轩涂药的手一顿。
北境苦寒,燕国皇子十二岁入伍虽是祖制,但通常去的都是富庶的南疆大营。
他忽然想起前日偷听到的闲谈——镇北王在朝堂上力荐三皇子戍边。
"有人要你死"
宋亚轩脱口而出。
刘耀文轻笑,眼底却结着冰。
"我若死在北境,太子兄长便少个威胁"
他忽然握住宋亚轩的手,将某样冰凉物件塞进他掌心。
"这个给你"
是枚银哨,纹路已被摩挲得发亮。
"若遇危险就吹响它"
刘耀文指尖抚过哨身刻痕。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见此哨如见太子令"
宋亚轩像是被烫到般缩手。
"我不要燕狗的东西!"
"那就当是人质"
刘耀文突然逼近,呼吸拂过宋亚轩耳畔。
"你带着它,我总要回来取"
少年独有的檀香混着药草气息,竟让宋亚轩一时忘了推开。
更鼓声传来,刘耀文起身欲走,袖口却被扯住。
宋亚轩别过头,将母妃留下的玉扣拍在他掌心。
"别死在外面...我还要亲手杀你"
刘耀文握紧玉扣,月光在唇角勾出极淡的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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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宋亚轩蜷在质子营最高的槐树上,看玄甲军列队出城。
刘耀文银甲白马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化作雪原上一粒银星。
他摸出怀中银哨,惊觉哨管内侧刻着细小的梁国文字——是句佛偈:
"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又余"
这是母妃常念的《金刚经》。
宋亚轩猛地攥紧银哨,齿间漫开铁锈味。
原来刘耀文早就知道,知道那夜他偷藏玉佩,知道他假寐时偷看自己批注的兵法,知道每次故意留下的点心都带着故国的味道。
风雪愈急,宋亚轩却觉心头滚烫。
他对着北境方向举起玉扣,任积雪落满肩头。
有些羁绊,早在第一个共度的寒夜里,就注定要融进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