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荡漾

清晨的阳光透过"旧时光"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羿坐在角落的位置，红眼睛盯着门口已经超过半小时。咖啡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第十一次看表了，程顾问。"老板娘把热腾腾的松饼放在他面前，"你弟弟又不是小孩子，迟到很正常。"

程羿刚要回答，门口风铃清脆作响。一个黑发青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白色耳机挂在脖子上晃荡，怀里抱着个大纸箱。

"抱歉抱歉！"陆时把箱子往程羿桌上一放，额头还带着汗珠，"巷口那家文具店老板非要送我开业礼物，拉着我聊了半天。"

程羿皱眉："你跑来的？医生说过你心脏负荷..."

"知道啦知道啦～"陆时翻个白眼，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松饼，"周姨说今天尸体解剖结果出来？"

程羿点头，把平板电脑推过去。屏幕上是五具尸体的解剖报告，每份都标注着"右手小指替换为不明金属装置"。

"芯片..."陆时放下叉子，绿眼睛变得锐利，"和游乐园副本里那些观众人偶的构造相似。"

"陈法医昨晚突然请假。"程羿压低声音，"今早发现他的工作电脑被人远程清空了数据。"

陆时吹了声口哨："被灭口了？"

"更糟。"程羿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看这个。"

画面显示陈明在凌晨三点独自进入停尸房，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取出五具尸体的右手小指装置后，对着摄像头露出诡异的微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操。"陆时猛地后仰，"他被控制了？"

程羿关闭视频："警局已经封锁消息。那些芯片装置不翼而飞。"

风铃再次响起，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十八九岁，怀里抱着本《胡桃夹子》童话书。程羿立刻认出了她——三年前"人偶剧院"副本里救下的NPC林小满。

"陆...陆先生？"女孩声音发抖，"周奶奶让我来找你。"

陆时明显怔住了，手中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上。程羿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每次陆时情绪激动时都会这样。

"你还活着..."陆时站起来时差点带翻椅子，"我以为...副本关闭后所有NPC都会..."

"消失？"林小满咬着嘴唇，"大多数是的。但我被周奶奶藏起来了，就像她藏你一样。"她递上那本童话书，"她说你会需要这个。"

陆时接过书，翻开扉页。程羿看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游乐园门票，背面写着一串坐标。

"地下研究所的入口。"陆时轻声说，"我爸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地方。"

林小满左右看看，突然压低声音："那些尸体...系���在尝试制造新的载体。它需要至少七个'观测点'才能重建连接。"她指着童话书的插图——七个胡桃夹子士兵围着一颗星星，"你们已经找到五个。"

程羿和陆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年前他们关闭系统核心时，陆时曾提到系统可能留有备用节点。现在看来，那些节点正在自动激活。

"谢谢你，小满。"陆时温和地说，"你现在安全吗？"

女孩点点头："周奶奶让我暂时住教堂地下室。"她犹豫了一下，"陆先生...你的眼睛..."

陆时笑了笑："不再是蓝色的了，对吧？我现在和你一样是普通人了。"

林小满突然红了眼眶："这样更好。"她匆匆告别，"小心那些'微笑的人'。"

目送女孩离开后，程羿转向陆时："七个观测点...游乐园是第五个。前四个在哪？"

陆时从手机调出一张地图，标记了四个红点："过去三年里这些地方都发生过集体昏迷事件。我一直在追踪。"

程羿仔细查看，发现四个地点连起来像个缺了一角的五边形。加上游乐园，正好构成五角星的五个顶点。

"还差两个点..."程羿思索着，"如果让系统完成七个观测点的连接..."

"它就能重建核心。"陆时脸色发白，"我必须去那个地下研究所。"

"我们。"程羿纠正道，同时注意到陆时右手在无意识地摩挲胸口——那里应该还有芯片移除后的伤疤，"但今天先解决你的小店开业。"

陆时的小店"零时"就在咖啡馆隔壁，是间二十平米的狭长空间。招牌是黑底绿字，橱窗里摆着各种老式唱片和旧书。程羿看着陆时笨拙地试图用单手打开纸箱，左手因为神经损伤使不上力。

"我来。"程羿接过美工刀。

"我能行！"陆时固执地抢回去，结果划伤了手指，"操！"

程羿默默递上创可贴。这三个月来，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陆时曾经能在0.3秒内计算出最佳攻击角度，现在却连开箱都费劲。这种落差不是言语能安抚的。

"这是什么？"程羿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

陆时眼睛一亮："老式唱片机改装的电磁脉冲发生器！虽然功率比不上以前，但足够干扰低级系统产物。"他得意地眨眨眼，"用你车库里的零件做的。"

程羿想起最近总是不够用的工具："所以你半夜溜进我车库就为这个？"

"惊喜嘛～"陆时把装置接上小店音响，披头士的《Yesterday》立刻流淌而出，"怎么样？"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陆时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那一刻，程羿仿佛看到三年前那个在副本里大杀四方的黑发青年，又看到六岁时在游乐园走散的小男孩。两种影像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完美。"程羿轻声说。

下午三点，"零时"正式开业。来的人比预期多——周慕带着几个教堂义工，小李和几个警局同事，甚至还有林小满。陆时站在柜台后，绿眼睛闪闪发亮，向每个客人介绍他淘来的"古董"。

程羿靠在角落观察，注意到陆时在人多时会不自觉地摸左臂。那是芯片移除手术的后遗症之一——幻肢痛。医生说是神经记忆，就像系统留给他们的伤疤，永远提醒着那段经历。

"程顾问！"小李挤过来，手里拿着杯果汁，"你弟弟的小店真酷！那些老唱片都是原件吗？"

"大部分是。"程羿目光没离开陆时，"他花了两年收集。"

"听说他刚从国外治病回来？"小李压低声音，"他左手好像不太方便..."

程羿眼神一冷："车祸后遗症。"

小李识相地转移话题："对了，游乐园案有新发现。陈法医的公寓被翻得底朝天，但奇怪的是..."他凑近程羿耳边，"法医妻子说他已经三天没眨眼了。"

程羿寒毛直竖。在"人偶剧院"副本里，那些人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从不眨眼。

就在这时，店里的灯光突然闪烁。音响发出刺耳的噪音，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程羿看到陆时脸色骤变，猛地扑向柜台下的某个开关。

电流声戛然而止。灯光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惊魂未定。

"老旧电路！"陆时强作轻松地宣布，"本店特色～"

客人们笑起来，只有程羿注意到陆时悄悄塞进兜里的那个微型装置正在冒烟。

人群散去已是黄昏。陆时瘫在小店沙发上，左手无力地垂着。程羿锁上门，拉下百叶窗，然后从柜台下找出医疗包。

"让我看看。"他蹲在陆时面前。

陆时不情愿地伸出左手——掌心有一片灼伤，形状像∞符号。

"电磁脉冲过载。"程羿熟练地涂上药膏，"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

陆时别过脸："总得试试。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干扰都做不到，怎么对付系统残余？"

程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包扎好伤口。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陆时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被困在笼子里。

"我们会找到别的办法。"程羿最终说。

"什么办法？"陆时突然坐直，"我现在连二十斤的箱子都搬不动！那些副本里学来的格斗技巧？没有芯片辅助，我的反应速度连小李都不如！"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他妈就是个废人..."

程羿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

陆时抬起泪光闪烁的绿眼睛。程羿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是你把我推出系统，自己留下面对未知。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这很公平。"

"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陆时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羿沉默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他们童年合影的复印件："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而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陆时愣住了，泪水无声地滑落。程羿轻轻擦去那些泪水，就像三年前在最终副本里做过的那样。

"饿了吗？"程羿转移话题，"冰箱里有你喜欢的排骨。"

陆时破涕为笑："放辣椒了吗？"

"双倍。"程羿扶他站起来，"不过医生说你得少吃辛辣。"

"去他的医生～"

夜幕降临，程羿公寓的灯光温暖明亮。陆时在沙发上睡着了，左手还抓着游戏手柄。程羿轻轻给他盖上毯子，注意到青年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偶尔皱眉——那是噩梦的征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文件夹。游乐园尸体照片、陈法医的监控录像、林小满给的坐标...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系统正在通过控制关键人物来重建连接。

程羿调出城市地图，将七个可疑地点连成线。当第六和第七个点被推测性标记后，图案变得清晰——一个巨大的五角星，中心点正好是教堂所在位置。

"周慕..."程羿喃喃自语。她为什么引导陆时去地下研究所？林小满的出现是巧合吗？

窗外，一轮蓝月悄然升起。程羿胸口的伤疤突然刺痛起来，就像三年前系统关闭前的预兆。他回头看了眼熟睡的陆时，做了一个决定。

悄悄拿起车钥匙和陆时制作的电磁脉冲装置，程羿在门口停留片刻。月光下，弟弟的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这次换我保护你。"程羿轻声说，轻轻带上门。

他不知道的是，当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时，沙发上的陆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