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石板路时,逍遥正倚在桥头栏杆上晃腿。
秋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把远处的飞檐和近处的流水都揉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指尖转着柄竹骨扇,扇尖垂着的玉坠子随动作轻晃,在雾里坠出点点细碎的光。身上月白长衫沾了晨露,发尾也潮润着,他却浑不在意,只漫不经心地望着雾深处,喉间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散漫得像这雾里无拘无束的风。
雾忽然动了动,不是风卷的,是有东西破雾而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融进雾的流动里,却精准落进逍遥耳中。他挑了挑眉,转扇的手顿住,玉坠子稳稳悬在半空,抬眼望过去时,恰好看见那抹身影从浓雾里踏出。
是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周身像裹着一层淡淡的寒,却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更像雾本身的清寂。他走得极稳,靴底碾过青石板,没沾半点泥污,墨发束得整齐,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看不清神色,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手里提着个素色布囊,步履间带着一种近乎规整的克制。
逍遥眼尖,瞥见他指尖缠着一圈极淡的白纱,像是刚受过伤,却半点不见拖沓,连呼吸都匀净得很,仿佛这浓得碍眼的雾,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行路的背景。
那人也看见了桥头的逍遥,脚步微顿,停在离桥三步远的地方。雾还在两人之间漫涌,隔着朦胧的白,逍遥终于看清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瞳色,像融了霜的玻璃,清冷淡漠,却又亮得很,落过来的目光没有探究,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又归为平静,像投石入水,却没掀起半分波澜。
“阁下挡路了。”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雾的凉,却不刺耳。
逍遥笑了,推开栏杆站直身子,竹骨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是寥寥几笔水墨竹,他晃着扇子往旁侧让了让,姿态依旧散漫:“雾这么大,路这么宽,怎就挡了公子的道?倒是公子,大清早的,往雾里去,是寻什么要紧东西?”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布囊上,那布囊看着不沉,却被少年稳稳护在身侧,该是极重要的物件。
少年没答,只淡淡扫他一眼,抬脚便要过桥。擦肩而过的瞬间,雾恰好涌得浓了些,逍遥鼻尖先嗅到一缕极淡的冷香,不是花香,不是熏香,倒像雪后寒梅沾了雾露的气息,清冽又干净。紧接着,他瞥见少年那只缠着白纱的手微微蜷起,似是牵动了伤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几乎是下意识的,逍遥伸手,竹扇轻挑,稳稳托住了少年微晃的手肘。
触感微凉,少年的肩背瞬间绷紧,像是本能的戒备,浅瞳猛地看向他,眸色里终于有了波澜,是警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公子伤口未愈,雾滑路陡,仔细摔了。”逍遥收回手,依旧笑着,扇尖轻点自己鼻尖,“我可不想大清早的,在雾里捡个伤员。”
少年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逍遥,浅瞳里的戒备慢慢淡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了句“多谢”,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了方才的疏离。
他没再多言,抬脚继续往前走,玄色身影很快便要融进前方的浓雾里,眼看就要消失不见时,逍遥忽然开口喊他:“公子留步。”
少年驻足,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耳。
“雾大难行,我熟这一带的路,送你一程如何?”逍遥晃着扇子快步跟上,月白长衫在雾里晃出一道轻快的影,“我叫逍遥,公子怎么称呼?”
雾风卷过,少年的声音轻飘过来,清清淡淡,却清晰地落进逍遥耳中。
“零。”
一个字,像雾滴落在青石上,简洁,清冷,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逍遥笑了,快步追上他的脚步,竹扇轻摇,拨开身前的浓雾:“零?好名字。走吧,零公子,有我在,保你安稳走出这雾。”
零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雾里,月白与玄色的身影,在漫天浓雾中,成了彼此唯一的清晰。逍遥依旧哼着曲儿,偶尔说两句这雾里的趣事,零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却会在逍遥话音落时,极轻地应一声,清冽的声音,混着逍遥的调子,融进漫无边际的晨雾里。
雾还未散,前路尚远,可并肩而行的两人,却让这茫茫雾色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与牵绊。
未完待续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