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先是抹除了我所有姓名,天道的修正之力并未就此停歇,开始清扫世间每一处曾留存过我们相伴痕迹的角落。一切有形、无形的印记,尽数湮灭,不留半分余温,像要将一个人从时光脉络里连根拔起,彻底作废
吴丞凯失魂落魄地坐在小屋地板上,浑身力气被抽空殆尽,目光麻木地扫过周遭散落的一切,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一沓沓他熬尽无数孤长夜夜、凭着执念与温柔细细描摹的素描,静静堆叠在桌案之上。纸面上原本细腻勾勒出的薄雾虚影,那些他反复打磨、一笔一画稳住的眉眼轮廓、单薄身形,此刻正线条一寸寸淡化、消融。洁白画纸快速回归干净空白,空荡荡的纸面一无所有,仿佛他无数次握着炭笔、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描摹我模样的日夜,从来都未曾存在过。一本本反复书写我们故事的笔记本也在无声褪色,通篇温柔墨迹褪得一干二净,字字句句尽数清零,最后只剩冰凉平整的空白纸页,再也寻不到半句关于早市、河畔、小巷、雨夜相拥的细碎过往
他指尖发颤,攥紧手中那把残留旧伤的刻刀,刀刃上还留着曾经磨破指尖、以血刻痕的斑驳印记。他撑着发软的双腿,脚步踉跄,漫无目的地走遍了整座城市里所有留有我们回忆的地方,疯了一样想寻到一丝半点未被抹去的证据
河畔青石栏重新变得光洁如初,曾经深刻入骨的刀痕、滴落的血迹、用力刻下的两两字句全部消失殆尽,平整石面冰冷陌生,再无半分羁绊。巷口糖水铺的木桌依旧干净,烟火照常,却再也没有他日日温柔推到我面前、专属于我的那一碗红豆沙的温热痕迹。暴雨里我们紧紧相拥、彼此取暖、躲过整夜风雨的窄巷,风吹过只剩剥落冰冷的墙皮,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我们依偎相守的余温。人潮涌动的早市依旧喧闹鲜活,摊位依旧热闹蒸腾,人来人往岁岁如常,却再也没有属于我们并肩驻足、一同挑选橘子、挑选软糯豆沙包的画面,再也没有任何细碎场景可以佐证我们曾相伴同行
所有实物载体上的痕迹,被冰冷规则涤荡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留存于世
不止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印记,那些藏在旁人脑海里微弱渺茫的碎片记忆,也被天道彻底清零、彻底拔除,不留一丝残影
路上偶遇昔日同窗,他近乎急切地开口,下意识提起我们相伴的点滴,提起那些朝夕与温柔。可对方眼中只有全然的陌生、茫然与担忧,完全听不懂他口中的糖水、石栏刻字、飘忽虚影,只当他压力缠身、深陷自我臆想,眼神带着惋惜疏离,匆匆避走。糖水铺老板、街边熟悉摊贩、往来邻里路人,无人记起分毫。在所有人统一被修正的认知里,漫长岁月以来,这条街巷、这座小城,从来只有他孤身一人穿梭来去,独行四季
天地间,外在一切能够佐证我存在的痕迹,全部湮灭归零
没有笔墨图画、刀痕物件作为凭据,没有任何人的记忆可以佐证留存,整个人间被强行修正、彻底清空,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一缕名为杨世铭的虚魂在此停留、在此相伴、在此温柔过岁月
吴丞凯独自踏过空荡荡的街巷,一步步走回同样空旷死寂的小屋,抬手关上木门,彻底隔绝外界依旧热闹如常的人间烟火。屋内满地空白纸笔,四面冰冷墙壁合围压迫,冷冷困住他的所有念想,世间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承载过我们羁绊的角落。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片冰凉的空白画纸,滚烫的眼泪无声坠落,静静浸湿平整纸面,细碎水渍晕开浅浅湿痕,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回半分曾经的画面

天道抹掉了所有看得见的痕迹,所有人都忘了我们一同走过的路,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你曾经来过
他声音嘶哑单薄,气息微弱颤抖,怀里空荡荡一片冰凉,再也没有那层微凉的薄雾可以相拥,再也没有哪怕一缕虚影可以让他依靠、让他守护
世间所有痕迹尽数湮灭,天地如愿抹去我存在过的全部佐证。唯有吴丞凯心底牢牢封存着一整套完整、真实、分毫未灭的回忆,成为这世间唯一仅存、唯一不会被规则销毁的印记,孤零零伫立在荒芜之中,固执对抗着整片空茫人间
这世间……真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