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若雪的棺木停在柳府最偏僻的西厢房,连个像样的灵堂都没设。
云裳站在院门外,看着几个粗使婆子进进出出,往棺材上钉钉子。她们动作粗鲁,像是在处理什么晦气物件,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听说死的时候可惨了,烧得只剩一把骨头......"
"嘘!小声点,那位还在呢!"
婆子们偷瞄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云裳,赶紧闭了嘴。
翠儿捧着个锦盒走过来:"小姐,东西取来了。"
云裳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支墨玉簪——通体乌黑,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芍药。
这是柳若雪及笄那年,父亲特意请工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西域墨玉。
前世她羡慕了很久,直到柳若雪入宫为妃,这支簪子才被束之高阁。
"放进去吧。"云裳轻声道。
管事嬷嬷面露难色:"这......棺木已经封好了......"
"撬开。"
云裳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婆子们不敢违抗,只得重新撬开棺盖。
棺材里的柳若雪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勉强能看出人形。
云裳俯身,将墨玉簪放在那交叠的焦骨上。
"啪——"
玉簪刚落上去,就断成了两截。
"哎呀!"管事嬷嬷惊呼,"这、这不吉利啊......"
云裳看着断簪,忽然笑了:"她这辈子,何曾吉利过?"
(2)
回府的路上,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怎么回事?"翠儿掀开车帘呵斥。
车夫还没回话,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就扑到了车前。他浑身脏污,头发蓬乱如草,却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袱。
"柳姑娘!柳姑娘留步!"
云裳皱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老乞丐哆哆嗦嗦地把包袱举过头顶:"大小姐、大小姐留给您的......老奴拼了命才保住......"
云裳瞳孔一缩——这是柳若雪的乳母赵嬷嬷!当年柳若雪入宫时,这位嬷嬷就被打发去了庄子上,怎么沦落至此?
翠儿正要呵斥,云裳已经伸手接过包袱:"嬷嬷别急,慢慢说。"
赵嬷嬷却像受惊的兔子,左右张望后突然压低声音:"姑娘快走!有人要——"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赵嬷嬷后心!
"嬷嬷!"
云裳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赵嬷嬷瞪大眼睛,嘴角溢出血沫,用尽最后力气推了她一把:"走......"
马车疾驰而去,云裳死死攥着那个沾血的包袱。透过车帘缝隙,她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在翻检赵嬷嬷的尸体。
(3)
回到皇子府,云裳的手还在发抖。
包袱里是半本烧焦的账册,封皮已经碳化,只能隐约看出"柳府"二字。翻开内页,大部分内容都烧毁了,唯独最后一页还算完整——
"城南三十里,青松岗下第三棵老松,有你要的答案。若我不测,必是父亲所为。"
字迹潦草扭曲,像是仓促间写就,纸页上还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萧明稷皱眉:"青松岗是乱葬岗,柳若雪在那里藏了什么?"
"不知道。"云裳合上账册,"但值得她临死前还惦记的,一定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萧明稷按住她的手:"太危险,我派人去。"
"不行。"云裳摇头,"赵嬷嬷拼死送出来的东西,必须我亲自去取。"
(4)
青松岗阴气森森,歪斜的墓碑间飘着幽绿的磷火。
云裳带着两个心腹侍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路上。岗上松树不少,但符合"第三棵老松"特征的只有一棵——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上刻着道陈年剑痕。
"挖。"
侍卫刚掘了不到三尺,铁锹就"铛"地撞上了硬物。那是个生锈的铁匣子,锁已经锈死了。
云裳用匕首撬开匣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支干枯的芍药花,还有个小瓷瓶。
信纸泛黄脆裂,墨迹却依然清晰:
"吾儿若雪、云裳:若见此信,为娘已遭毒手。柳承德(柳丞相)为讨好贵妃,在妾身药中下毒。证据藏于祠堂供桌暗格,切记小心......"
落款是十五年前的日期,正是母亲"病逝"前三天!
云裳双腿一软,跪坐在泥地里。十五年了,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原来......
"小姐!"翠儿突然惊呼,"这花......"
那支干枯的芍药花被风一吹,碎成了粉末,露出藏在花蕊里的一枚金钥匙。
(5)
柳府祠堂,夜半三更。
云裳用金钥匙打开了供桌下的暗格——这里竟然还有一道机关锁!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药方,最上面那张写着"慢性鸠毒,日服一钱,三月必亡"。字迹她太熟悉了,正是父亲的笔迹!
"逆女!你干什么?!"
暴怒的吼声在背后炸响。柳丞相带着十几个家丁冲进祠堂,面目狰狞如恶鬼。
云裳不慌不忙地把药方收进袖中:"父亲深夜不睡,是怕母亲来找您索命吗?"
"胡说八道!"柳丞相抬手就要打,"把东西交出来!"
云裳侧身避开,亮出皇后金印:"柳承德毒杀发妻,罪证确凿!"
柳丞相脸色瞬间惨白,却仍强撑:"放肆!我是你父亲!"
"父亲?"云裳冷笑,"您毒杀我娘时,可曾想过是我父亲?您纵容柳若雪害我时,可曾想过是我父亲?"
她一步步逼近,柳丞相竟被逼得连连后退:"你、你想怎样......"
"我要您亲口向皇上认罪。"云裳轻声道,"否则,我就把您勾结萧景琰谋反的证据,一起呈上去。"
柳丞相如遭雷击:"你......你怎么知道......"
"柳若雪临死前,可是把什么都写清楚了。"云裳晃了晃那半本账册,"包括您怎么帮萧景琰转移军饷,怎么在宫中安插眼线......"
(6)
三日后,柳丞相在刑部大堂供认不讳。
云裳站在听审席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瘫跪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
"云裳!救救为父!"他突然扑向栏杆,"为父知错了!"
云裳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她贪玩摘了母亲最爱的芍药,被父亲打得奄奄一息。是柳若雪跪在雨里求了一夜,才换来大夫给她看伤。
后来柳若雪把断掉的花枝做成标本,偷偷塞给她:"妹妹别哭,以后姐姐给你摘更好的。"
那时候的柳若雪,还会心疼她这个妹妹......
"小姐?"翠儿轻声唤她,"该回去了。"
云裳回神,从袖中取出那支干枯的芍药标本,轻轻放在听审席的栏杆上。
一阵风吹过,碎成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