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26.

长街如昼，花灯如海。那悬挂在朱楼飞檐下的千万盏彩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将整条朱雀大街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甜香、糯米的焦气，还有那爆竹燃尽后淡淡的硫磺味，交织成这盛世独有的烟火气息。

叶玖提着那盏素纱灯，步履从容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

四周是欢声笑语，是情侣们的低语呢喃，是孩童们的追逐打闹。然而叶玖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热闹上停留分毫。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正冷静而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寻找着那一枚错落的棋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淹没在喧嚣的人声中。

方才不过是一瞬的疏忽，为了避让一队舞龙的队伍，她被人潮挤开了几步。待她回头时，那抹纤细的身影便已不见了踪影。

程少商性子活泼，却又是个路痴，在这人挤人的灯会上走散，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叶玖没有。

她太了解少商了。那丫头看似无法无天，实则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一旦落单，她绝不会乱跑，只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相对安全、视野开阔，且能让她看清周围动静的高处或角落。

叶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投向了街角那株百年的老树。

那里挂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足有半人高，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静谧的光晕。而在那光晕之下，正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绯红，娇小玲珑，正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一道玄黑，高大挺拔，如松柏般静默，替那抹绯红挡住了身后汹涌的人潮与寒风。

叶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并未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种氛围。

凌不疑并没有看程少商，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这世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可是，他的身体却微微向程少商倾斜，那是一个极度保护的姿态。他的左手虚握在腰侧，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位置，而右手则背在身后，似乎是为了克制住想要去触碰什么的冲动。

而程少商，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带着几分警惕的丫头，此刻却毫无防备地站在他身侧，手里举着那盏兔子灯，像是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猫。

叶玖的目光落在程少商的领口处。

那里的衣襟有些微乱，显然是刚才被人潮挤过。但此刻，那领口却被仔细地拢好了，甚至连系带都重新打了一个结。

那不是寻常女子会打的蝴蝶结，而是一个极其隐蔽、却又异常牢固的死结。那是军中为了防止披风在疾驰时滑落而特有的打法。

叶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这位凌不疑凌将军，虽身处黑暗，心却未必如传闻中那般冷硬如铁。

她理了理衣袖，提着灯，缓步走了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清越如玉石相击，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程少商猛地回过头，看见叶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快步跑向叶玖，却在经过凌不疑身边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不疑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着叶玖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低沉冷淡：

叶玖回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凌不疑淡淡道。

他的目光在程少商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身上并无伤痕，这才转过身，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说完，他并未多做停留，迈步融入了夜色之中。那背影孤绝而决绝，仿佛刚才那个在灯下默默守护的人，只是叶玖的错觉。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程少商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叶玖看着凌不疑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程少商身上。

叶玖走上前，并未多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未问凌不疑为何会在此处。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替程少商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

就在指尖触碰到程少商衣领的瞬间，叶玖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从程少商的领口处散发出来。

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街市上的烟火气。那是一种混合着寒铁、松柏，以及某种常年浸淫在血腥与杀伐中的冷冽气息。那是属于凌不疑的味道，独属于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少年将军的味道。

这股气息很淡，淡到若是旁人绝不会察觉，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夜风的清冷。

但叶玖察觉到了。

她抬起眼，看着程少商那双清澈却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睛。这丫头，怕是连自己被人护在了羽翼下都未曾察觉，只当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

叶玖轻声说道，手指顺着她的衣领向下滑，替她抚平了肩头的一处褶皱，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袖口和裙摆。

她的动作温柔而细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程少商感觉到叶玖指尖的温度，心中的那点慌乱终于彻底散去，乖乖地任由她摆弄，嘴里还嘟囔着：

叶玖明知故问，手指轻轻解开那个军中的死结，重新替她系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程少商吐了吐舌头。

叶玖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

程少商一愣。

叶玖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她转身向另一条街走去。

……

转过街角，喧嚣声似乎小了一些。

这里是一处卖书画字画的摊位前，相对清静。

袁慎正负手立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目光有些百无聊赖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风流倜傥，惹得路过的几家千金频频侧目。可他仿佛视而不见，眉头微蹙，似乎对这满街的灯火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直到看见叶玖和程少商走来，他那紧皱的眉头才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

袁慎摇着扇子迎了上来，嘴上不饶人。

程少商立刻反唇相讥，刚才的惊吓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袁慎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程少商气得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叶玖无奈地开口，拦住了即将爆发的战争。

她看向袁慎，目光落在他身后。

袁慎的身后，并未提着灯。

程少商眼尖，立刻叫道：

袁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叶玖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刚才在人群中走散，除了找少商，他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叶玖忽然唤了一声。

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亲昵。

袁慎浑身一僵，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瞪了程少商一眼，似乎在怪她在这里碍事，又有些慌乱地看向叶玖。

袁慎结结巴巴地说道，平日里那股子巧舌如簧的劲儿全没了。

叶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

袁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区区一盏灯，不要也罢”之类的硬话，可对上叶玖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无奈与宠溺。

只见他转过身，从那字画摊位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莲花灯。

却与街上卖的那些都不一样。

这盏灯并非纸糊，而是用最上等的素纱制成，灯架用的是极细的竹篾，扎成了含苞待放的莲蓬模样。最妙的是，那花瓣并非死板的白色，而是用极淡的胭脂染了边，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嫩，仿佛真的是一朵刚从水中采撷的莲花，带着清晨的露水与娇羞。

灯座下，还坠着几颗小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程少商瞪大了眼睛。

—— ♡ —小剧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