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都城,仿佛是被天上的银河倾翻了酒樽,将那一泻千里的璀璨光华,尽数泼洒在了这人间烟火地。
长街十里,鱼龙曼衍。朱楼绮户之间,悬挂着千万盏形态各异的彩灯,有那扎成莲花模样的,粉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有暗香浮动;有那做成走马灯样式的,烛火驱动着轮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香气,那是脂粉的甜腻、糯米的焦香、还有那爆竹燃尽后淡淡的硫磺味,交织在一起,便是这盛世最生动的味道。
程少商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米缸的小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

“阿姐!你快看那个!那是一只真的会眨眼的大老虎!”

“哎呀,那个灯谜写得真绝,‘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这不就是个‘日’字嘛!”
她一手举着刚买的兔子灯,一手紧紧拽着叶玖的袖子,生怕一松手就被这如潮水般的人流给冲散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织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灯火下流转着细细碎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团热烈燃烧的小火苗,鲜活又耀眼。
叶玖今日穿得素净些,一身月白色的锦裙,手里提着一盏并不起眼的素纱灯。她任由程少商拉着,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花灯上,而是若有似无地扫过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慢点跑,嫋嫋。”

叶玖轻声提醒。
“这街上人多眼杂,仔细别撞着了。”


“知道啦知道啦。”
程少商嘴上应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前方不远处,正是一处猜灯谜的擂台。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正站在高台上,手持折扇,意气风发地念着谜面。台下围满了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那是袁慎!”
程少商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台上那个孔雀开屏般的男人。

“他怎么也在这儿?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他。”
叶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袁慎正站在台上,目光却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们这个方向。隔着喧嚣的人海,他遥遥举杯,对着叶玖的方向微微颔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与深意。
叶玖心中微动,刚想拉着程少商上前,却不防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为了避让一队舞龙的队伍,脚下一滑,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便直直地朝程少商撞了过来。
“小心!”

叶玖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晚了一步。
程少商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想要避开那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可身后却是涌动的人潮。她就像是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挤向了旁边的小巷。

“阿姐!”
程少商慌忙回头,只见叶玖的身影瞬间被涌动的人头淹没。
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嘈杂的谈笑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就像是被遗弃在荒野,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人会来找她,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程少商咬着嘴唇,踮起脚尖,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阿姐……”
她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挤。一个壮汉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差点将她撞倒;几个顽童举着风车尖叫着跑过,差点踩脏了她新做的绣鞋。
她像是一只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小鹿,惊慌失措,无处可逃。
就在她被人潮挤得一个趔趄,即将撞向路边卖花灯的木架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手带着薄茧,温热,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铁钳一般,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程少商下意识地抬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并未着甲,甚至连平日里那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玉佩都未佩戴。可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却在这喧闹的灯市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方天地。
是凌不疑。
程少商的心跳漏了一拍,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凌不疑没有说话,只是顺势将她拉向自己,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身后汹涌的人潮。
他并没有用什么过激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岳。那些原本拥挤不堪的路人,在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场后,竟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仿佛靠近他会被那股寒气冻伤一般。
不过几步路,他们便从喧嚣的主街,转入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回廊拐角。
这里有一株百年的老树,枝繁叶茂,树下挂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洒下柔和的光晕,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在静谧的暖色之中。
凌不疑停下脚步,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与她拉开了一段合乎礼数的距离。
他的动作克制而隐忍,仿佛刚才那个在人群中霸道地护着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凌……凌将军。”
程少商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怎么也在这儿?”
凌不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渣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并未点破。

“路过。”
他淡淡道,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
程少商信了他的鬼话才怪。这里是灯会最热闹的地方,他一个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陛下宠臣,说是路过,谁信?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那灯里的蜡烛快燃尽了,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谢谢凌将军。”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刚才人太多了,我差点被挤成肉饼。阿姐也不见了,我……”
凌不疑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怕,他在。
可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是行走在黑暗里的人,身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味。而她,是这上元夜里最亮的一盏灯,干净、纯粹、温暖。
他不该靠近她,更不该用他的黑暗,去沾染她的光亮。

“这里安全。”
凌不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在这里等,她会来找你。”
程少商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阿玖会来?”

“她算无遗策。”
凌不疑淡淡道。

“既带你出来,便定有后手。”
程少商想了想,觉得也是。叶玖那个脑子,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恐怕早就料到自己会走丢,所以才选了这么个显眼的地方汇合。

“哦。”
她应了一声,气氛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两人就这样站在莲花灯下,一个低头玩着灯穗,一个抬头看着夜空。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那个……”
程少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凌将军,你不看灯吗?”
凌不疑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喜热闹。”

“可是这灯很好看啊。”
程少商指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

“你看,这花瓣做得多像真的。还有那边,那是鳌山灯,听说有三层楼那么高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满城的灯火,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凌不疑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仇恨填满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阿母还在,他也会在这样的节日里,牵着阿母的手,去看满街的灯火。
那时候,他也觉得这世间是美好的,温暖的。
可后来,一切都碎了。

“少商。”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程少商应道。

“你……喜欢这里吗?”
程少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欢啊!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人多很烦,但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才像是活着嘛。不像某些人,整天板着个脸,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凌不疑看着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活着……”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啊,活着。
对于他来说,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可对于她来说,活着是为了看灯,为了吃糖画,为了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凌将军,你尝尝这个。”
程少商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凌不疑看着那个油纸包,有些发愣。

“糖画啊!”
程少商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糖画,虽然卖相不佳,却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可爱。

“刚才买的,可甜了!你尝尝,吃了甜的,心情就会变好。”
凌不疑看着那块糖画,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
他这一生,吃过很多苦。胆汁的苦,血的苦,仇恨的苦。
却从未有人,给过他一颗糖。
他缓缓伸出手,并没有接糖画,而是轻轻替她拂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片花瓣。

“我不喜甜。”
他低声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自己吃。”

“哎呀,尝尝嘛!”
程少商不由分说地将糖画塞进他手里。

“这可是我特意留的!你看这兔子,画得多像……呃,我是说,多威风!”
凌不疑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糖画,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寒冰,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叶玖的呼唤声:
“嫋嫋——!嫋嫋你在哪儿——?”

程少商眼睛一亮:

“阿姐来了!”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冲凌不疑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凌将军,上元安康!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全鱼宴!我亲手做的!”
说完,她像只欢快的小鹿,朝着叶玖的声音跑去。
凌不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绯红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兔子糖画,在夜风中渐渐融化,变得黏腻。

“全鱼宴么……”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糖画包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风拂过,莲花灯轻轻摇曳。
在这万家灯火的团圆夜里,那个习惯了独行在黑暗中的少年将军,终于也在心里,悄悄点亮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为照亮前路,只为温暖那个闯入他生命的小女娘。
—— ♡ —小剧场— ♡ ——

好好的上元节,你们把我的阿玖要拐哪去?

不能自己玩吗?

不知道,我今天出门有多么用心的打扮自己吗?

你们这些单身的就是嫉妒我有阿玖。ᗜ֊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