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床的围栏在烛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光影在方小宝脸上游移,时而明亮,时而晦暗,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星光。
他蜷在被褥里,时而把玩木雕小马,时而往帐幔缝隙里偷看,药碗是否真的被撤走了,活脱脱一只得了糖的雀儿,在春日的暖阳里抖动着新生的翎羽。

少爷,您可是醒了。
侍女眉目清秀如春日新柳,柳叶般的细眉微微弯翘,一双杏眼似含着秋水,眼角自然垂落着柔和的褶皱。
此刻,这双眼眸里盛满了温柔慈爱的笑意,仿佛有月光在其中流淌,却又比月光更添几分暖意。
她俯身望着床上躺着的病弱小少爷,目光里尽是细腻的关怀——小少爷的面庞苍白如瓷,却因这目光的轻抚,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唇角轻扬,笑意无声,似怕惊扰了那脆弱的‘睡颜’,指尖不自觉地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间尽是怜惜。
对于小少爷的‘装睡’,她哪里看不明白。
但是,她也格外配合。
家里的少爷,算是她们看着长大的。
体弱多病却乖巧聪慧,带着几分娇气却不染骄纵,这样的主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少爷昨日用过针,今日便不用再用药了。

只是……晚些时候,您要用药浴。

这是昨天,您睡下之后,叶大夫交代的。
侍女一字一句地将该说的话悉数道尽,目光缓缓落在床上的小人儿身上。
只见那方小宝睫毛微颤,似蝶翼轻拂,唇角不自觉地悄然上扬,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意。
那副模样,竟可爱得令人心尖都忍不住柔软了几分。

外面有人候着,一会儿到了用膳的时间,再来叫您用膳。
见床上人不给反应。
侍女敛容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纤柔地屈成礼式,盈盈行了一礼。
起身时,裙裾随她转身的动作轻旋如蝶翅,步履款款向门外而去,身影渐远,唯有那抹暖笑仍在空气中悄然萦绕。
帷帐轻垂,榻上小公子看似沉睡,呼吸匀停如春日溪流。
实则,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耳畔捕捉着门外每一缕声响——脚步声渐远,廊下笑语消散,最后只剩风掠过檐角时带起的一丝轻颤。
睫羽忽如蝶翅般轻抖数下,方小宝倏地睁眼,乌瞳亮若星子。
脖颈小心地向外侧偏斜,先是透过纱帐缝隙窥探,见廊中无人影晃动,复又支起半边身子,指尖压着窗棂悄悄张望。
确认那抹让他“装睡”的身影确已远去,嘴角便如春日柳梢般弯弯翘起,笑意漫上眉梢。
此刻的方小宝,仿佛偷得了整片天空的糖果,连发梢都染上雀跃的光。
——
方小宝躺在竹青色的夏凉被下,面色如瓷釉般苍白,唯有唇间一抹淡粉勉强添了几分活气。
这样的面色,比起前些时日,已是好上了许多。
自己的身体,自己是感知最明显的。
他现在,是有未来的人了。
许是窗外蝉鸣扰了心神,他忽地五指蜷紧,虚虚扣住被角,竟生生用肘部撑起半身——这一动作便似枯枝挣裂冰雪,颤巍巍的,喉间溢出一串轻咳,声如碎玉相击,细弱得似随时要被蝉噪吞没。
#方多病 小宝,你可以的!
小孩儿自己哄自己,给自己打气。
#方多病 这只是第一步,才不能认输呢。
可那纤弱手腕却迸出股倔劲儿,猛地将薄被一掀,“唰啦”一声,夏凉被如一片云絮被狂风卷开,带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凉意顿时漫上褥面。
#方多病 我……我有力气了。
#方多病 我真的能习武了!
#方多病 我会越来越好的……爹爹、娘亲再也不用担心了。
方小宝这个年纪,已经懂了很多事了。
他知道,家里人对他的担忧。
也知道,他这个身体不可以任性。
还没会吃饭,就已经会吃药,何尝不是他的几载写照呢?
被子底下,一柄褪漆的小木剑静静躺在锦缎褥面,剑柄缠着几圈泛黄的布条。
原本缠着的布条,也不是这个色的。
这‘剑’,被他把玩了不知道多少时日。
渐渐的‘它’就变了个色。
这是父亲给他的,也是他央求好久的礼物。
#方多病 你要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好的,等我好了就用你练剑,我会努力的成为很厉害的人!
方小宝指尖探入被褥褶皱深处,仿若寻宝的孩童,指甲划过褥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终将那木剑轻轻扒拉出来。
剑身磕碰床身,发出短促的“咔嗒”一响,似冰裂春溪,清脆却微弱。
方小宝慌忙攥紧剑柄,布条缠绳与掌心摩擦,发出细密的“窸窣”声,生怕这声响惊动了门外侍人。
#方多病 差一点,还要再小心一下,可不能被发现了,告诉爹爹就不好了。
#方多病 嗯~我还要再等等,以后,总有一天,不这么偷偷摸摸的碰你的。
可腕骨却因用力泛出青白,掌心冷汗洇湿了布条。
剑身映着窗隙漏进的日光,竟在病气沉沉的屋内绽出一丝冷芒,恰似他眸中忽燃的星火,倏忽又灭。
方小宝攥紧剑柄的手不住地发颤,指节因过于用力泛着青白,仿佛要将那柄小木剑揉进骨血里。
剑身雕着的云纹硌着掌心,冰凉却叫他心头生出一簇暖意。
忽地,他想起那日暮色里,李相夷舞剑时,衣袂翻飞如鹤的潇洒模样,喉间便哽着一口气,似要将这缠绵病榻的颓气都随着那口气吐出去。
那是他难得出门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剑’可以这样用。
本来,是为了寻医问药的一次出门,结果却因缘错过了。
娘亲是知道叶姐姐从不上门为人看病的,所以趁着他病情尚好时,带着他出了趟门。
结果,可能那也是命。
他原本已经认了的,可他也像他,像天下第一那样。
‘除恶扬善’原来真的和画本子写的不一样。
李相夷出来前的江湖,‘打打杀杀’从来没有朝廷的事。
可在爹爹哪里,他听到了不同的李相夷。
他问过爹爹,江湖不应该是故事那样的吗?李相夷这样对吗?
可爹爹笑了,那时候的笑,他到现在也不太明白。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
爹爹说这样的人,才是少年英杰。
一个是神医,一个是第一。
他要向他们靠近,就要好好喝药。
以前喝那些苦药,是为了安爹娘的心。
后来,又有几分是为了那所谓的‘梦想’呢?小宝尚且年幼,心中无甚挂碍,自然不会去在意这些。
方小宝试着将木剑提起,剑尖却只堪堪悬在半空,晃得像风中一茎将折的芦苇。
#方多病 这还差的远呢。
#方多病 姐姐说不疼,针灸就不疼。
#方多病 姐姐说我会好,那我一定是会好。
#方多病 可是,姐姐没说……病要治多久呀?
漂亮的小孩儿眉头皱了皱。
即使是走神了,终究是没那气力,剑身“咚”地跌回褥上,惊得‘光尘’一跳。
那点子光亮恰映在他眼底,竟似燃起两粒火星子,烧得他苍白的颊上飞起一抹薄红,倒像是病中难得的活色。
方小宝偏不肯罢休,复又拾起木剑,这回只虚虚拢在怀中,指尖摩挲着剑鞘上残存的划痕。
#方多病 快了,快了。
#方多病 再等等就好。
#方多病 只要再等一等……
细碎且稚嫩的呢喃细语,也轻柔的像是要伴着这缕清风而去。
窗棂外,暖风骤然掠过,搅乱了他鬓边的碎发,却始终无法拂去他眼底那抹执拗的深沉。
剑身斜斜倚在方小宝胸口,像一株将倾未倾的竹,而他便是那竹上最后一枚不肯坠落的叶。1
小宝也太乖了看得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