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乐节的宣传海报贴满了整个文学院大楼。许砚霖从旁边经过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演出名单,突然停在了某个熟悉的名字上——许知衡,钢琴独奏,《梦中的婚礼》。
他的脚步猛然刹住。那是母亲最爱的曲子,她生前常常在"甜忆"打烊后弹奏。许砚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趴在蛋糕展示柜上写作业,耳边是母亲轻柔的琴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油香。
而现在,许知衡要公开演奏这首曲子?什么意思?挑衅?还是...
"你会去看吗?"林语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里抱着一叠文学社的宣传单,"你弟弟的演出。"
许砚霖冷笑一声:"他不是我弟弟。"
"但他确实很有才华。"林语嫣递给他一张节目单,"听说他专门为这次音乐节准备了三个月。"
许砚霖没有接。这三个月里,许知衡频繁出现在"甜忆",假装对母亲的配方感兴趣,假装关心店铺经营,甚至假装...关心他。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公开表演?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我去上课了。"他转身离开,却听见林语嫣在身后说:
"明天下午三点,大礼堂。我...我会留个好位置给你。"
音乐节当天,许砚霖告诉自己不会去。他早早来到"甜忆",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但当时钟指向两点半,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打翻了刚调好的蓝莓酱。
"该死!"许砚霖看着溅满工作服的紫色污渍,突然将搅拌器摔进水池。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许知衡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大礼堂已经座无虚席。许砚霖从侧门溜进去,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处。舞台上,学生乐队一个接一个表演,欢呼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节目单上那个名字:许知衡,第五个出场。
"下面有请商学院许知衡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梦中的婚礼》。"
掌声中,许知衡走上舞台。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西装,衬得肤色更加苍白。聚光灯下,他像个优雅的幽灵,向观众微微鞠躬后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许砚霖的呼吸停滞了。许知衡的演奏方式与母亲如此相似——同样的强弱处理,同样的节奏把握,甚至在转调处那个微妙的停顿都一模一样。闭上眼睛,几乎就是母亲在弹奏。
许砚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首曲子对母亲有特殊意义——那是她和父亲初遇时,咖啡馆里播放的背景音乐。而现在,许知衡,叶佳怡的儿子,在数百人面前演奏它,仿佛某种残酷的宣告:看,我连你最珍贵的记忆都能夺走。
琴声渐入高潮,许砚霖却听到了一丝异样。许知衡的演奏突然出现了微妙的变调,比原曲更加忧郁,几乎带着...哀悼的意味?更奇怪的是,他加入了母亲常即兴发挥的那段装饰音——这是乐谱上没有的,只有熟悉母亲演奏的人才会知道。
许砚霖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穿过座位间的走道,向舞台走去。观众们以为这只是个热情的乐迷,甚至有人小声赞叹:"看,那个就是许知衡的哥哥..."
琴声戛然而止。许知衡抬头,目光穿过刺眼的聚光灯,准确锁定了许砚霖的位置。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许砚霖看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近乎恳求?
"这首曲子,"许知衡突然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因情绪波动而略显嘶哑,"献给一位我从未有机会真正了解的女士。她教会我,有些爱,即使跨越生死也不会消失。"
礼堂一片寂静。许砚霖站在走道中央,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怎么敢?这个冒牌货,这个闯入者,怎么敢在众人面前谈论母亲?怎么敢假装理解她的爱?
"许知衡!"许砚霖的声音撕裂了寂静,"你根本不配提她!"
全场哗然。许知衡的表情凝固了,但令许砚霖意外的是,那里面没有他预期的得意或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受伤的震惊。
保安迅速赶来,拦住了想要冲上舞台的许砚霖。在被带离礼堂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知衡仍坐在钢琴前,姿势僵硬,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
"甜忆"的橱窗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许砚霖机械地擦拭着已经一尘不染的玻璃。音乐节事件已经过去三小时,但他的怒火仍未平息。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流传当时的视频,#豪门兄弟反目#的话题甚至爬上了本地热搜。
门铃响起,许砚霖头也不回:"打烊了。"
"连我也不接待?"林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砚霖转身,看到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来安慰我这个笑话主角?"
"来关心我的朋友。"林语嫣将咖啡递给他,"你今天...很让人意外。"
许砚霖接过咖啡,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挑衅我。用我母亲最爱的曲子。"
林语嫣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弹那首曲子,是出于别的目的?比如...怀念?"
"怀念什么?他根本不认识我母亲。"
"但他认识。"林语嫣从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看,这是音乐节前我在后台拍的。许知衡的琴谱扉页上贴着这个。"
照片放大后,许砚霖看到那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母亲的笔迹:"给知衡:《梦中的婚礼》装饰音处理建议。——林薇"
许砚霖的手一抖,咖啡洒在了围裙上。母亲给许知衡写过便签?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有过他不知道的交流?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却想起母亲日记中提到的内容——许知衡曾去医院看她。
林语嫣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许砚霖突然放下咖啡杯:"我需要去个地方。现在。"
市立医院档案室的灯光惨白刺眼。许砚霖以家属身份申请调阅母亲的医疗记录,却被告知部分档案已被加密。
"哪些部分?"他追问值班护士。
"主要是用药记录和最后几天的护理日志。"护士翻看着电脑屏幕,"奇怪,系统显示是家属申请的加密。"
"哪个家属?我才是直系亲属!"
护士核对了一下信息:"申请人是...许怀京先生。理由是保护隐私。"
许砚霖的心跳加速。父亲为什么要加密母亲的医疗记录?有什么需要隐藏的?
"我能看看未加密的部分吗?"
护士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里面是基本的住院记录:入院日期、主治医生、常规检查结果...直到翻到最后一项常规血液检查报告,许砚霖的视线停在了某个异常数值上:胰岛素水平远高于正常范围。
母亲没有糖尿病,为什么会有胰岛素相关的治疗?而且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天。
"请问,"许砚霖指着那个数值问,"这种指标异常通常是什么原因?"
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不正常。除非患者接受了外源性胰岛素注射,否则不会这么高。"
"如果...不小心注射过量会怎样?"
"严重低血糖,昏迷,甚至..."护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砚霖的双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许知衡电脑里那些关于母亲用药的标注,那个关于"蓝莓苷与胰岛素相互作用"的疑问。这不是巧合。
"我能见见当时的值班护士吗?"
护士查了查记录:"刘护士去年退休了,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后来去了那家新开的私立医院,叶氏医疗中心。"
叶氏。叶佳怡的家族产业。
许砚霖道谢后离开,在医院门口拨通了许知衡的电话。出乎意料,对方秒接,仿佛一直在等这个来电。
"你知道。"许砚霖开门见山,"关于我母亲的胰岛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医院门口等我。十分钟。"
许知衡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许砚霖上车后,发现他脸色异常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
"安全带。"许知衡简短地说,发动了车子。
他们驶向城市另一端,谁都没有开口。许砚霖偷偷观察许知衡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在紧张什么?
车最终停在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前。许知衡带路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斑驳的绿门。里面是个简陋但整洁的小公寓,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
"这是哪?"许砚霖问。
"刘护士的家。或者说,曾经是。"许知衡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她三个月前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许砚霖环顾四周,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林薇"。
"你早就来过。"他拿起文件夹,"找到了什么?"
许知衡没有阻止他翻阅:"足够怀疑,但不够证明。刘护士是突破口,但她消失了。"
文件里是母亲住院期间的详细用药记录复印件,与医院官方版本有明显出入。特别是最后三天,多出了几次胰岛素注射记录,签字护士姓叶——不是刘护士。
"这个叶护士..."
"叶佳怡的堂妹。"许知衡的声音冰冷,"在母亲去世后一周辞职,现在在巴哈马度假。永久性的。"
许砚霖的心跳如鼓:"你是说..."
"我说了我没有足够证据。"许知衡突然暴躁地打断他,"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林阿姨的肺癌原本控制得很好,为什么突然恶化?为什么最后几天她总是昏睡不醒?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许砚霖质问。
许知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需要确认你不是...一部分。"
"一部分什么?"
"一部分谋杀。"许知衡轻声说,"叶佳怡不是单独行动。医院里有人帮她,公司里也是。我需要知道谁可以信任。"
许砚霖突然明白了许知衡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接近他又疏远他,帮助他又阻挠他。他一直在试探,在观察。
"现在你确认了?"
许知衡的目光在许砚霖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许知衡挑眉,"没有我们。你已经引起了叶佳怡的注意,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你设计的!"许砚霖猛地站起来,"你故意弹那首曲子,你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许知衡没有否认:"我需要确认叶佳怡的反应。现在我知道了——她害怕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点击播放后,叶佳怡尖锐的声音响起:"...立刻处理掉那些记录!那小子知道得太多了...不,不只是知衡,另一个也开始怀疑了..."
录音结束,许砚霖感到一阵寒意:"你窃听她?"
"自我保护。"许知衡收起手机,"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必须单独行动了?叶佳怡不知道我掌握了多少,但她确定你一无所知。保持这种认知对我们有利。"
许砚霖刚要反驳,手机突然响起。是"甜忆"的员工群,一连串消息弹出:
"老板,有人在点评网上刷差评!"
"全是今天新注册的账号!"
"说我们的蛋糕吃坏肚子!"
许砚霖迅速查看点评网站,果然,几十条一星差评集中出现,内容几乎一致:声称吃了"回忆之蓝"后出现腹泻症状,甚至有人附上伪造的医疗证明。
"这是..."许砚霖抬头,发现许知衡也在看自己的手机,表情阴沉。
"不是我的。"许知衡简短地说。
但许砚霖已经看到了他手机上打开的页面——正是那个点评网站的后台,登录名是"SweetMemory官方"。
"你监视我的店?"许砚霖声音危险地压低。
许知衡没有否认:"保护性监控。叶佳怡一直想找'甜忆'的麻烦。"
"就像她找我母亲的麻烦一样?"许砚霖冷笑,"真方便,现在你有借口接管店铺了,对吧?食品安全危机,许大少爷来拯救局面?"
许知衡的表情变得冰冷:"如果我想接管'甜忆',早就做到了。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那你为什么对这个店这么感兴趣?为什么研究我母亲的配方?"许砚霖逼近一步,"你到底在找什么?"
许知衡的眼中闪过一丝许砚霖读不懂的情绪:"答案。"
"什么答案?"
但许知衡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回店里去,发声明暂停销售'回忆之蓝',承诺全面调查。这是叶佳怡的第一步试探,别让她找到借口采取更激烈手段。"
许砚霖拦住他:"等等!你还没解释——"
"不是现在。"许知衡推开他的手,"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公寓。带上你母亲原始配方的笔记本。"
"凭什么我要相信你?"
许知衡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凭我知道配方第三页背面写着什么。"
门关上了,留下许砚霖一人呆立在空荡的公寓里。母亲配方本的第三页背面?那是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部分,连父亲都不知道...
回到"甜忆"已是深夜。许砚霖按许知衡的建议发布了声明,然后独自坐在厨房里,翻开母亲的配方本。第三页背面是蓝莓酱的制作方法,但在边缘空白处,有一行几乎被擦掉的小字:
"蓝莓苷+胰岛素=记忆丧失?叶的实验..."
许砚霖的手指颤抖起来。这行字他小时候见过,但当时不明白含义。母亲说那是她的工作笔记,让他别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生前最后几个月确实经常忘事,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化疗的副作用。但如果...是人为的?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林语嫣:"声明看到了,需要帮忙吗?另外...我有话想对你说。"
许砚霖本想推辞,但林语嫣坚持见面。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店门口,眼睛亮得异常。
"我查了那些差评账号。"她一进门就说,"全是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注册的,IP地址集中在同一个区域——叶氏医疗中心的员工宿舍。"
许砚霖并不意外:"谢谢,但这不足以证明是叶佳怡指使的。"
"还有..."林语嫣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许砚霖的手,"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很久了。"
许砚霖愣住了。他早察觉到林语嫣的好感,但没想到她会突然表白。
"语嫣,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林语嫣急忙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等你。"
她的真诚让许砚霖心头一暖,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他轻轻抽回手:"谢谢你。但在我弄清楚母亲的事之前...我无法考虑任何感情。"
林语嫣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些,但她勉强笑了笑:"我理解。我们会先做朋友。"
朋友。许砚霖突然想到许知衡——他们现在算什么?敌人?盟友?还是某种扭曲版本的兄弟?
送走林语嫣后,许砚霖锁好店门,回到楼上的小休息室。窗外月光如水,明天他将再次面对许知衡,或许会得到更多答案,或许只会陷入更深的谜团。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母亲的死不是简单的疾病。而许知衡,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似乎一直是这条真相之路上的同行者。
这个认知让他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