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自然

抽血的动静悄然散去，夜里的风带着几分微凉的寂意，吹得林间枝叶轻轻簌簌作响。一行人折腾大半日，身心俱疲，简单收拾过后，便各自寻了地方歇息，周遭很快沉进一片静谧的夜色里。

唯有悟心毫无睡意，一双清亮的眸子牢牢黏在身侧孙悟空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心与焦灼。

孙悟空素来敏锐，哪怕心绪稍沉，也瞬间捕捉到妹妹迟迟未敛的视线。往日里最爱打趣逗弄她的性子，此刻竟是半点没露。他侧过头，褪去了一身桀骜顽劣，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揉了揉悟心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妥帖，是独属于兄长的纵容。

“小没良心的，直勾勾盯着我做什么？”他嗓音压低，褪去了平日的张扬，带着慵懒的安抚，“放心，你哥哥我金刚不坏，身经百战，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对付。”

悟心垂了垂眼，心头沉甸甸的。

她与旁人不同，她熟知所有既定的剧情脉络，清楚接下来潜藏的危机，小白已经开始长出了心脏，就代表她离觉醒越来越快了。

她身负天道变数，深知天道桎梏森严，太过直白的预言与警示会被层层屏蔽抹杀，根本无法宣之于口。可她又是跳出常规的变数，只要话语模棱两可、点到即止，便不会触动天道的禁令。

思虑片刻，悟心抬眸，望着眼前神色坦然的孙悟空，声音轻得像夜风，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哥哥，你应当清楚，小白的血，从来都不只是寻常精血，它有着极特殊、极关键的作用，对吧？”

孙悟空眸光微动，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知晓。”

得到确认，悟心的心悬得更紧，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铺垫：“那……哥哥，如果有一天，小白会……”

话音堪堪卡在喉间，一股无形的桎梏骤然袭来，像是有层无形的屏障堵住了她余下的所有话语，让她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悟心立刻收声，适时止住了话头。

她不必多说，以孙悟空的聪慧通透、察微知著，仅凭这半句未尽的警示，定然能悟透她话里藏着的深意与危机。

果然，孙悟空闻言身形微顿，素来淡然从容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他顺着悟心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的月光温柔洒落，小白正侧身站着，眉眼弯弯，笑意澄澈，正轻声和泠泠说着晚安闲谈，眉眼间满是纯粹无忧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身处命运的棋局之中，前路危机四伏。

晚风缓缓拂过，良久之后，孙悟空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沉又绵长，藏着无奈与凝重。

他再次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悟心的发顶，轻轻按压了一下，语气郑重了几分，褪去了所有戏谑：“哥哥听懂了，我会多留心，不会让意外轻易发生。”

沉甸甸的心事稍稍落地，悟心轻轻点头，眉眼舒展了几分。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夜色朦胧的树下，一道挺拔的红衣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是哪吒。

少年一身似火红衣纤尘不染，衣袂被晚风撩得微微翻飞，衬得本就妖冶精致的眉眼愈发明艳夺目。月华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那双素来锐利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稳稳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等候。

这般耀眼热烈的人，立在沉沉夜色里，自成一方光景，轻而易举夺走了周遭所有的月色与目光。

悟心心头微动，悄然失神。

她忽然想起，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早已习惯了这抹红衣常伴身侧？

初见之时，她对哪吒的印象算不上半分好感。他桀骜冷冽、锋芒毕露，性子执拗又强势，相处时很没有边界感，让戒备心极重的她，下意识生出了疏离与提防。

她向来有个从未出错的直觉——但凡第一印象让她心生隔阂、不甚顺遂的人，往后多半八字不合，纠葛不断，少不了纷争作祟。

过往种种，从未例外。

世人皆是先入为主，初见的印象往往根深蒂固，能让她卸下防备、扭转初印象的人，寥寥无几。可眼前的哪吒，偏偏是唯一一个打破她所有定律的人。

从最初的疏离提防，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心安自在，他悄无声息融入她的身边，分寸恰到好处，不逾矩、不疏离，让她全然放松，满心安稳。

见她久久伫立失神，迟迟没有过来，等在一旁的少年终于动了。

哪吒抬步，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一步步穿过微凉晚风，径直走到她身前站定。

少年身形清俊，微微垂眸，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灼灼暖意，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嗓音清冽温柔，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夜深露重，该去歇息了。”

这般语气，这般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得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日日皆是如此。

一旁的孙悟空看得真切，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打趣，打破了这份温柔静谧：“你这话说得倒是顺口，听着，倒像是每晚都是你陪着我妹妹歇息一般。”

说着，他扬声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小白高声喊了一嗓子：“小白！别闲聊了，赶紧带我妹妹回去睡觉，不许熬夜！”

小白刚和泠泠说完晚安，闻言满脸不满，回头狠狠瞪了孙悟空一眼，鼓着腮帮子朗声回吼：“知道啦！啰嗦的猴子！”

夜色温柔，晚风徐徐，细碎的打闹声消散在林间，为这暗藏风波的夜晚，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