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寂,落针可闻。
三人静静立在原地,凝望着沙僧。
他神色太过平静,眉眼无波,语气淡然无绪,娓娓道来那跨越千百年的刻骨悲欢,仿佛口中所述的爱恨、别离、执念与荒芜,通通都是旁人的旧事,与自己半分干系也无。没有痛彻心扉的颤抖,没有怅然落泪的悲戚,甚至连一丝波澜起伏的情绪都无从寻觅。
小白看着他这副漠然模样,心底无端升起一股浓烈的愤慨。
若是他痛哭流涕,若是他悲痛欲绝,她尚且能够共情体谅,可他偏偏如此淡漠,将一生痴苦说得轻如鸿毛。
小白抿紧唇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气结:“所以,就因为这些,你便甘愿归顺魔帝,助他为恶?为什么?”
沙僧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林木,望回了那终年浊浪翻滚的流沙河底。他的神情淡得近乎麻木,字字轻浅,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
“不为什么。”
“或许是恨,恨我这身无用仙骨,拘我永世不得相守,恨这天庭规矩冰冷无情,拆散人间恩爱。或许……只是太寂寞了。”
寂寞二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得压得人心头发沉。
小白被他这荒唐至极的理由气得失笑,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怅然。
就为了一场无处排解、无人慰藉的千年孤寂,他便可以不问对错、不分善恶,悍然对她痛下杀手?
笑意转瞬消散,余下满心黯然。她骤然想起先前寂寞之神的那句叹息,想起那世间至苦的独处孤寂。
世人总说独处清欢,寂寞是难得的清净自在,可那不过是未曾体会过真正孤独的妄言。真正的寂寞,从不是一时的独处冷清,而是一把藏在骨血里的刮骨小刀,日夜不休,岁岁年年,醒时纠缠思绪,眠时啃噬心神,生生将一腔鲜活血肉,磨成麻木荒芜的枯灰,痛得绵长,痛得无解。
沙僧似是全然听不出她心底的波澜,依旧平铺直叙,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漫长岁月,日日重复,岁岁无别。我只想随便找点事做,无关善恶,无关对错,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打发掉这无边无尽的光阴,只要能让我早已麻木的心神彻底空洞。而魔帝,恰好就在我最荒芜、最茫然的那一刻,出现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小白的怒火,她忍不住提高声调,语气带着急切与不解:“哪怕是颠覆天庭、搅动三界的滔天大乱?你明明清楚,此举逆天而行,胜算渺茫,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搭上自己千年修行与性命!”
闻言,沙僧唇角极浅地勾了勾,漾开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眼底是彻底的死寂。
“我的心,早在她元神消散的那一刻,就已经死透了。”
“一颗死去的心,留着这条残命,又有什么用处?”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期盼,“若是大乱之中能魂飞魄散,倒也是最好的结局。从此化作天地微尘,岁岁随风,或许……还能遥遥伴她一程。”
一语落地,林间彻底陷入死寂。
清风穿林,枝叶轻晃,却扫不散这漫天的怅惘。
世人奔波,仙神苦修,妖魔逐利,到头来,偏偏一个“情”字,困住人、困住神、亦困住魔。三界众生,沉浮千年,终究无人能彻底勘破,无人能全身而退。
良久,小白压下满心复杂,轻声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那你为何非要取我的心?我本是无心无忧草,这颗新生之心,与三界纷争、天庭战局,毫无干系。”
沙僧垂眸,目光落在小白胸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魔帝吩咐,集齐你的心,与孙悟空之心,便可破佛门道基,倾覆西天诸佛,颠覆天庭大势,事半功倍。”
“啊?”
小白骤然怔住,嘴巴微微张着,满眼错愕,半天都没能合上。
不止是她,一旁素来冷静凌厉的哪吒,此刻也眉峰骤然紧蹙,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疑惑:“啊??”
两人面面相对,皆是满心不解,眼底写满了全然的意外。
小白回过神,满脸荒唐与困惑:“这是什么道理?我无心生心也就罢了,怎么还牵扯上那死猴子?他那颗石猴之心,又和佛门战局有什么关联?”
哪吒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眸光锐利如锋,死死盯着沙僧,沉声追问:“此事到底还有多少隐情?颠覆天庭、抗衡佛门,为何会扯上孙悟空?”
面对两人的接连追问,沙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我不知晓。魔帝只交代了任务缘由,未曾细说其中玄机。”
小白与哪吒一时语塞,满心疑团层层叠叠,全然摸不透这背后的隐秘布局。
短暂的沉默后,沙僧抬眼扫过三人,神色平静无波,像是早已看淡生死,淡然发问:“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悟心与小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复杂万千,最终一同轻轻摇头,再无追问。所有的前因后果已然明晰,余下的,只剩无尽唏嘘与无奈。
死寂之中,哪吒骤然开了口。
他方才压下的怒火尽数沉于眼底,声音冷得骇人,像冰封千里的寒刃,字字淬着杀意,没有半分温度:“早前一路缠上我们的那股浓郁魔气,四处袭扰、引我们分心,也是你搞的鬼?”
沙僧尚未睁眼,唇瓣微动,吐出一个字,平淡得近乎残忍:
“是。”
轻飘飘一字,瞬间点燃了哪吒积压到极致的怒火。
少年周身金红火光轰然暴涨,烈烈烈焰在他周身翻涌跳动,衣袂狂扬,眉眼瞬间覆满滔天戾气。那双素来桀骜张扬的眼眸,此刻彻底被赤红的怒色浸透,锋芒毕露的杀意破体而出,压得整片林间风声骤停。
他最在意、最不容任何人触碰的底线,被生生踩碎。
“悟心受伤了!”
短短五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裹挟着翻江倒海的戾气与疼惜。
旁人算计战局、算计天命、算计三界,他皆可冷眼置之、从容应对。可唯独伤了悟心,是他此生最大、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为了扰乱局势、调开众人注意力,他们竟不惜暗中布下魔气陷阱,刻意暗算,让毫无防备的悟心身受损伤!
地上的沙僧依旧气息平缓,仿佛算计旁人、伤人布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无半分愧疚,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掀开一线眼皮,目光空洞漠然,语气平直冰冷,不带丝毫人性温度,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算计:“唯有让她受伤,你才会彻底乱了方寸,失了平日的冷静戒备。你一心牵挂她的伤势,注意力尽数被牵制,自然无暇顾及此处布局,我们的事,才好顺利进行。”
字字诛心,句句冷酷。
他算尽人心,算准了哪吒的软肋,算准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偏袒与在意,将悟心当成了扰乱战局、撬动局势的棋子。
这份凉薄至极的算计,彻底撕碎了哪吒最后的克制。
少年身形一瞬绷紧,周身烈焰暴涨数丈,火尖枪灵光炸响,锋芒刺破林间沉雾,彻骨杀意直锁沙僧周身,声线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厉声怒喝:
“你该死!!!”
戾气席卷四野,天地间一时只剩少年滔天的震怒,与地上之人毫无悔意的死寂漠然。
沙僧最后将目光落定在满身锋芒的哪吒身上,坦然迎上他冰冷的杀意,轻声道:“你要杀我,便动手吧。”
他这副生无可恋、万事皆空的颓靡模样,彻底激怒了本就满腔怒火的哪吒。
少年神将素来桀骜刚烈,最见不得这般自甘沉沦、枉顾善恶的姿态。他眸底寒芒暴涨,掌心火光骤起,赤红的火尖枪瞬间出鞘,带着燎原烈焰与凛冽杀气,直刺向沙僧眉心!
枪尖破空,锋芒刺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不可!”
悟心眼疾手快,骤然上前一步,抬手死死攥住了哪吒抬起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阻拦下来。
她气息微急,连忙出声劝阻:“他是天道钦定的取经人,身负西行大业,是命中注定的佛门归正之人!你今日杀他,便是逆天而行,会背负无边天罚,沾染深重因果,后患无穷!”
哪吒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杀意与怒火被强行压制,眼底戾气翻涌不休。火红的枪尖堪堪停在沙僧眉心一寸之外,灼热的枪火几乎灼伤他的肌肤,却终究没能落下分毫。
僵持数息,哪吒终究压下了心底的暴戾。
他敛去周身熊熊烈焰,收回锋芒毕露的火尖枪,随后长臂一伸,从身后稳稳搂住悟心,将人轻轻圈在怀里,借着这份安稳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少年语气冰冷,满是不耐与憋屈,低声冷哼:“真是晦气!”
目睹全程的小白,此刻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淡,藏着万般无奈。
她抬眼看向揽着悟心的哪吒,轻声开口:“三太子,既然杀不得,能否再将他打晕?”
哪吒没有应声,也没有转头看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怀中的悟心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无声安抚着方才受惊的人。
悟心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无碍。
得到安抚的哪吒,眸光微沉,无需多言,隔空便是一掌拍出!
这一掌裹挟着五成仙力,凝着方才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力道刚猛霸道,绝不留情!
沉闷的掌风轰然落下,狠狠砸在沙僧心口。
他本就重伤未愈,根本无力抵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足足飞出三丈之远,重重撞在粗壮的古木树干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骤然喷出,染红了身前衣襟。沙僧身子一软,彻底脱力,双眼一闭,再度沉沉昏死过去。
小白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从地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昏迷的沙僧身前,眼底情绪温柔又决绝。
她俯身蹲下身,指尖抵在唇间,轻轻划破指尖,一滴莹润剔透的淡粉色血珠缓缓凝聚而出。
世人皆知,孙悟空灵石化形,精血桀骜,一滴血可令凡身成妖,逆天改命。
却无人知晓,世间独一无二的无忧忘忧草,精血藏天地温柔,蕴渡世静心。
她的血,能渡执念,能忘愁苦,可抹平世间一切爱恨嗔痴、执念伤痛。
小白轻轻撬开沙僧紧抿的唇齿,将那滴珍贵的忘忧血,缓缓滴入他的喉间。
从今往后,流沙河底千年孤寂、奈何桥边千古等候、蚀骨相思与天人永隔,尽数烟消云散。
他不会再记得自己曾深爱一人,不会记得跨越千秋的漫长等候,不会记得河底岁岁荒芜的孤独,更不会知晓魔帝之约、三界之乱、颠覆天庭的执念。
过往千般痴苦,万般执念,皆被这一滴血彻底抹去。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为情所困、堕入迷途的流沙仙。
余下的,只有纯粹干净、无爱无恨、无痴无执的沙悟净。
只是一心护送唐僧西行取经,恪守本分,循规蹈矩的取经僧人。
做完这一切,小白依旧有些心底不安,生怕天道无常、记忆复燃。
她再度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墨,凝神屏息,在沙僧的右臂肌肤之上,细细勾勒出一枚浅淡繁复的血色印记。
此印为誓,亦为戒。
若是来日天道逆转,若是他残存的执念复苏,若是过往记忆再度归来,这枚血色印记便会自行消散。
印记消散之日,便是前尘重启、恩怨复苏之时。
到那时,你我同伴之谊尽散,只剩正邪殊途,兵戈相向,你我依旧是敌人。
风过林间,拂动满地落叶,也轻轻拂过少年少女眼底藏而不露的唏嘘与隐忍。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