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千年一泪成心

“我的朋友，自是这天地间最寂寞之人。”

话音轻落，仿佛只是一缕晚风拂过山林，方才立在那里的女子身影便如同被雾气消融一般，转瞬消散在林间，不留半分气息，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悟心连忙俯身，小心扶着小白慢慢坐起身，让她后背倚靠着自己肩头借力稳住身形。小白浑身气力几乎被抽空，脸色苍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胸腔起伏微弱，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仿佛下一刻便会骤然断绝。悟心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口揪得紧紧的，温热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小白染血的白衣上。

哪吒侧头望见悟心哭得伤心，素来桀骜的神色难得乱了几分。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慌乱，指尖轻轻、细心地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痕。目光落在她泛红湿润的眼尾，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别扭与不情愿，低声提醒。

“别哭了。你现下虽不能动用灵力，但你不是随身炼有仙丹灵药吗？取出来给她服下，总能保住性命。”

悟心猛地一怔，眼底的泪水都顿住了。

对哦！

她除了擅长疗伤护持，如同随行的医者，本身还是个随身移动的药库。

她连忙抬手，指尖抚过腕间那串红色四叶草手链。灵光一闪，两枚丹药静静浮现在掌心，一枚莹白温润是复灵丹，一枚色泽醇厚乃是大还丹。悟心小心翼翼托起小白的下颌，慢慢将丹药喂入她口中，又抬手引一丝微弱灵气助她咽下。做完这些，她自己也取出一颗蕴灵丹吞入腹中，随后扶着小白调整坐姿，二人并肩静坐，一同闭目打坐，缓缓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调养受损的身子。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绵长渐稳的呼吸声。许久之后，悟心与小白一同缓缓睁开眼眸。

悟心只觉纷乱躁动的神识渐渐平复，灵台一片清明，先前紧绷刺痛的经脉舒缓不少。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小白，对方脸上惨淡的苍白已经褪去几分。悟心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探入小白体内游走一圈，探查伤势，万幸，身上重创已经修复了七七八八。

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向地面，落在静静昏迷的沙僧身上。

此刻闭着眼的沙僧，面上褪去了方才动手时的阴郁冷厉，神情平和纯净，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杀伐戾气。这般模样，既没有仙神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妖魔与生俱来的阴翳，反倒像一个凡尘俗世里的普通人，藏着人间烟火里的悲欢。

这时，哪吒打破林间寂静，开口发问，声音冷沉：“他为什么要杀你？”

小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着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他说，想要我的心。”

悟心闻言呼吸猛地一窒，指尖下意识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安静听着。

哪吒微微挑眉，眼中满是诧异，看向小白：“你的心？我记得清楚，你本是无忧草化形。无忧草一族，天生无心。”

小白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同样盛满困惑。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胸口，那处本该是心脏的位置，从前始终空空荡荡，没有搏动。

“原本确实如此，可刚才他用一面镜子照过我，我看到了……”

指尖轻轻贴着衣衫，感受胸腔内细微的动静。

“这里生出了一样东西，大小如同一滴水珠，模样像是一滴眼泪，小小的，颜色红得胜过鲜血。”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继续感受着体内那奇异的存在。

“它还会轻轻收合，一缩一放，如同在呼吸跳动。而且……它还在一点点，慢慢长大。”

悟心心中动容，移步走到小白身侧，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住，让自己靠在她肩膀上，想用这样的陪伴给她一点慰藉。

哪吒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神色凝重：“如此一来，事情怕是变得麻烦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上的沙僧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一睁眼，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情绪各不相同。哪吒的存在感最为迫人，眉峰紧蹙，冰寒的目光直直锁着他，周身翻涌着凛冽杀意，锋芒毕露，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出手。

悟心的目光是少女纯粹的怒意，明明白白写着生气，没有暗藏阴毒算计，只是满心愤懑，并无致命威胁。

而小白的眼神最为复杂，交织着同伴兵刃相向的痛楚，还有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疑惑。

长久的沉默之后，沙僧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沉闷浑厚，语速缓慢，字句像是费力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

“你们为什么没杀我？”

哪吒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我倒是很想动手。”

小白轻轻耸了耸肩，目光平静地望向沙僧：“我想知道缘由。”

沙僧沉闷地注视着眼前三人，久久没有言语。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出声：“因为，王需要。”

“王？”小白低声重复。

“魔帝。”

小白心中疑团更重，忍不住追问：“你本是天界仙神，为何会为魔帝效力？魔帝又为何想要我的心，此物于他，有什么用处？”

沙僧闻言，又一次缄默不语。

林间风声沙沙，光阴仿佛都缓慢下来。许久许久，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压在喉咙深处，裹着跨越千百年的沧桑哀恸。

他终于缓缓开口，似乎千百年来，从未一次性诉说过这么多心事。

“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介凡人。我有一位妻子，她待我情深，我亦倾心于她。我们曾月下立誓，生生世世，都要做相守的夫妻，永不分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那段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回忆。

“后来，大限到来，我们双双离世，踏入六道轮回。机缘之下，我得以受封，成了一名小神。这本该是件喜事，可我忘了天道铁律：神与凡人，终究不能相守。”

“我的妻子不愿和我分开。她不肯踏入凡尘投胎转世，更不愿喝下孟婆汤，怕一旦饮下，就会彻底将我遗忘，来生爱上旁人。于是她守在奈何桥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着我前来。”

“我一心只想与她团聚，不惜触犯天条，只求贬落凡尘做个普通人，就算逃不开生老病死、俗世苦楚，至少可以朝夕相伴。可天规难违，愿望终究落空。我依旧保留神籍，却被打入流沙河底，永世困于那片浊浪之中。”

“她还在奈何桥苦苦等候，我却没有脸面去见她。只能埋着头，日复一日，沉在冰冷河水之下，一言不发。”

“河水不分昼夜滚滚流淌，光阴一晃，便是几百几千年。”

“有一夜，我做了一场梦。梦里她盈盈含笑，眉眼一如当年在世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柔声同我说：‘相公，往后我不能再照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凉记得添衣，生病记得服药，莫要总闷在心里生闷气。往后若是遇见倾心女子，也不要将我彻底忘记。’”

“她说着，一滴眼泪落下来，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猛地惊醒，怅然若失，脸上真的传来一阵凉意。一滴泪水，从我眼角滑落。”

“那一刻我骤然明白，我永远失去她了。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我不顾一切，动身飞往地府。”

“奈何桥上来来往往尽是幽魂，可我寻遍四下，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我一把抓住孟婆，失控连声追问：‘她在哪里？她去哪了？’”

“孟婆看着我，眼神满是怜悯，缓缓告知：‘她执意不肯离去，长久滞留此地不肯轮回，元神一点点耗散，最后……消散了。’”

“那一刻，如同五雷轰顶，万念俱灰。我恨不得随她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我重回流沙河，变得愈发沉默。世间万物于我而言，再无意义。我不知道活着该追寻什么，每天睁眼，只是静静望着河水不停流动，一直望到双眼酸涩，泪水无声淌下。”

“直到那一日，他来了。”

“他是万魔之主，魔帝。他望着困在河底的我，淡淡一笑，朝我伸出手。”

“‘来吧，与我一同，倾覆这天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