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训练基地的小放映厅里，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旧座椅皮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当最后一排灯无声熄灭时，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柔软而朦胧的昏暗。正前方那块白色的幕布缓缓亮起，散发出类似月光的柔和光晕，将坐在前排几个人的后脑勺轮廓照得模糊不清。王楚钦弓着身子，从狭窄的过道挪到靠后排角落的位置，侧过身让徐清禾先坐进去。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坐下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都是结束一天训练后想换个心情的运动员。王楚钦瞥见左前方坐着一个游泳队的队员，标志性的宽肩膀在昏暗中也很容易辨认；斜后方两个穿田径服的小伙子正低声交流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哼哼。有人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训练服，衣领处能看到汗渍干涸后留下的淡淡盐渍；有人则已经洗过澡换上便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散发出清爽的洗发水味道。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汗味、沐浴露香气，还有不知谁带来的爆米花那甜腻的奶油香——在这片属于汗水和拼搏的天地里，这点小小的奢侈显得格外突兀又可爱。

“什么片子？”王楚钦压低声音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徐清禾那边倾斜了一些。他们的胳膊几乎要碰到一起。

“不太清楚。”徐清禾把外套仔细叠好，平铺在膝盖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是气声：“听说是队里新来的心理老师推荐的，说是部关于运动的电影，但不是那种热血的商业片，有点……文艺，注重内心刻画。”

片头开始无声地播放，几个制作公司的标志在幕布上安静地滑过，没有配乐，只有放映机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机械声响，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在缓慢呼吸。王楚钦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不小心蹭到了徐清禾的胳膊。那触感很轻微，像羽毛拂过，但他几乎是一激灵，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幅度有点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放映厅里，这声音突兀得让他耳根发热。

徐清禾却侧过头，在昏暗中朝他浅浅笑了笑。放映幕布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潭深水里落了星星。她用气声说：“没事。”

电影开场了。画面是一片冬日清晨的训练场，色调是那种冷冽的蓝灰色，仿佛镜头前真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天色将亮未亮，地平线处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年轻运动员在空旷的跑道上奔跑，镜头从高处俯拍，他的身影在偌大的田径场上显得格外孤独。脚步落地的声音被特意放大，“踏、踏、踏”，沉重，坚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身后拖出断续的、渐渐消散的轨迹，像火车喷出的蒸汽。镜头缓缓拉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颗细密的汗珠正如何汇聚成流，沿着下颌锋利的线条滑落，滴进衣领；近到能看清他那双紧盯前方虚空某一点的眼睛——专注，锐利，几乎要灼穿这片浓雾。

王楚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立刻在脑海里复现出每一个细节——天还没完全亮就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套上冰凉的训练服，独自一人走向还笼罩在夜色中的训练场。整个世界都还在沉睡，只有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悬浮的、孤独的星球。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它们被寂静放大，成为这个尚未苏醒的世界里唯一的主旋律。他甚至能记起那种清晨空气特有的清冽质感，吸进肺里时带着微微的刺痛感，让人瞬间清醒。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踝，左右转了转，仿佛此刻脚下踩着的不是放映厅的地毯，而是那条熟悉的、带着弹性的塑胶跑道。

徐清禾的目光也像被钉在了幕布上，久久没有移动。画面切换到了室内训练馆，白炽灯将一切照得惨白明亮。那个运动员在练习器械，赤裸的上身绷紧，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推举动作清晰地隆起又平复。汗水沿着皮肤紧绷的纹路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而真实的光。教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机械地计数：“……二十三，二十四，注意呼吸节奏，吸气——推——呼气——” 那种专注到近乎机械、重复到几乎麻木的状态，让她立刻想起冰场上无数个独自练习基本滑行的下午。偌大的冰场空旷安静，只有自己冰刀划过冰面时发出的、单调的“嘶嘶”声。一圈又一圈，同样的起速，同样的压步，同样的弧线，冰刀在冰面刻划出几乎重叠的轨迹，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微小的角度变化，直到身体能在不假思索、近乎本能的情况下完成最标准、最经济也最优美的动作。枯燥吗？当然。但正是在这种千篇一律的枯燥里，一些深刻的东西被悄然锻造。

“跟咱们的训练真像。”王楚钦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嗯。”徐清禾轻轻应了一声，眼睛依旧没离开屏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搁在膝盖上的外套被她捏出几道细小的、固执的褶皱，像是内心某种情绪的无声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