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法阵骤然锁紧整座大殿,黑白棋子凌空飞旋,化作密不透风的结界囚笼。凛冽的仙压席卷四方,凌厉肃杀,将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白子画立在阵中,神色依旧清冷静定。他深知无垢心结积郁多年,早已偏执入魔,此番所作所为,皆是被陈年悲苦困了道心。他本欲徐徐劝诫、化解恩怨,并不想与昔日挚友兵刃相向。
可无垢早已心死执念深种,再听不进半句大道规劝。
他目光越过白子画,直直落在身侧的花千骨身上,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冷意。
“你的生死劫,我替你了结。”
短短一语,决绝刺骨。
无垢心中清楚,花千骨是白子画命定生死劫,今日若不除她,来日白子画必因她身死道消、陨落大道。他不愿再看又一位至亲之人,重蹈自己痛失所爱的覆辙。执念催心,杀意骤起,无垢抬手催动法阵,凌厉棋势直直朝着花千骨碾压而去。
花千骨浑身一僵,眼底骤生惶恐,下意识往后缩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衿身形一瞬上前,稳稳挡在花千骨身前。
她丹田灵力瞬间尽数铺开,腰间玉笛嗡鸣震颤,清越音波骤然散开,堪堪抵住扑面而来的棋阵杀势。纵然境界远不及上仙雄厚,结界冲击力震得她气血翻涌、腕骨发麻,她依旧半步不退,脊背挺得笔直。
“上仙!”
苏衿声音清亮沉稳,无惧眼前威压,抬眸直视无垢:“千骨纯善无辜,从未伤及任何人。你身负上仙修为,本该心怀慈悲、匡正世道,如今却凭一己私怨,滥杀各派修士,还要屠戮无辜之人,何其不公!”
无垢眼底寒意未消,神色偏执淡漠:“她是子画生死劫,留她在世,终是祸患。今日我杀她一人,可保长留上仙平安,护三界安稳,无错。”
“对错从不是这般算计!”
苏衿迎着漫天凌厉棋子,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坦然对峙:
“何为劫?劫由心生,不由人定。若尊上道心稳固,何惧区区天命劫数?若天道公允,何来执念困人?你今日以‘为他好’为名,枉杀无辜、私造杀业,看似斩断祸根,实则是被自己的执念彻底困住。”
“你痛失所爱,经年难愈,世人皆知你苦。可你受过伤害,便转头伤害旁人,这从来不是救赎,只是报复。云牙姑娘若泉下有知,绝不会愿意见你双手染血、偏执成魔,沦为屠戮无辜之人!”
字字落地,振聋发聩。
大殿风声凝滞,飞旋的棋子微微一顿。
无垢眼底翻涌的戾气,因这几句话语,骤然出现一丝松动。
多年来,所有人皆只惧他的杀伐、叹他的孤寂、怜他的遭遇,从未有人敢直面他的偏执,一语道破他自欺欺人的本心。
他从来不是为了白子画,只是困在当年的悔恨与痛苦里,无处解脱,只能借杀戮宣泄执念。
可短暂的松动,转瞬便被根深蒂固的执念覆盖。多年沉疴,岂会凭几句言语轻易化解?
无垢眸光重归冷硬,神色决绝依旧:“年少伶牙俐齿,不懂天命无情,不懂离别蚀骨。今日我意已决。”
话音落,棋阵威压再度暴涨。
苏衿修为终究不及上仙分毫,护体音波瞬间被击溃,灵力反噬,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稳稳将身后的花千骨护得严严实实。
见她执意相护、不肯退让,无垢眸色沉沉。
他无意伤及无辜,却也不会因此作罢。既然这两名弟子死死纠缠、不肯离去,便一并留下,隔绝外界,断去所有干扰。
无垢袖袍一挥,磅礴仙力席卷而出。
不等白子画冲破法阵阻拦,一股柔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量,瞬间困住苏衿与花千骨二人。两人身形一轻,眼前光影缭乱,彻底被无垢的仙力裹挟,凭空移出大殿,被强行带离。
白子画眸光骤凝,即刻运力追赶,却被漫天棋盘死阵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黑白棋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他牢牢锁在殿中。他能破阵,却需耗时片刻,便是这转瞬片刻,足以让无垢携人远去。
空城风寂,棋阵森森。
无垢带着苏衿、花千骨二人,转瞬掠出荒芜殿宇,去往莲城最深处、无人可至的孤寂禁地。
一路风声呼啸,周遭景致飞速倒退,尽数化作荒芜残影。
花千骨紧紧攥着衣袖,心底惶恐不安,全程依赖地靠着身前的苏衿。
苏衿纵然被仙力禁锢,动弹不得,神色依旧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她微微侧头,低声安抚身侧慌张的花千骨:“别怕,我在。”
她抬眸望向前方背影孤冷的无垢,未曾停歇,依旧轻声续言,字字恳切,不卑不亢。
“上仙,你隐居多年,世人皆赞你淡泊无尘。可真正的超脱,从不是避世杀戮,而是放下执念。你困在过去数年,杀尽当年旁观者,可复仇从未抚平你的伤痛,只是让你双手沾满血腥,离昔日清正道心越来越远。”
“云牙姑娘温柔纯粹,生性良善,若她在世,必定希望你安稳修道、顺遂余生,而非日复一日困在仇恨里,以杀渡心、以怨度日。你今日杀尽天下负你之人,杀得越多,执念越深,心魔越重,终有一日,会彻底毁掉你自己。”
“千骨无罪,天命无错,错的从来只是你放不下的执念。”
清冷孤寂的莲城深处,风声簌簌,女子清亮恳切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荒芜天地之间。
无垢步伐微顿,背影僵凝,心底早已溃烂的伤口,被这些直白通透的话语反复触碰。
他不言不语,只是带着二人继续往禁地深处行去,沉默之中,藏着无人能懂的痛苦与挣扎。
被棋阵困住的白子画,尚在奋力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