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云海缓缓退向身后,三道白衣乘风西行,往极西荒芜的莲城而去。
白子画一身素衣绝尘,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无波。此番下山,他只说是探望多年未见的故友,并未提及近日六界频发的诡异命案。花千骨紧随身侧,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拘谨,对这位从未谋面的五上仙旧友满心敬畏。
苏衿走在末位,沉静默然。
她闭关初满,心境澄澈稳固,五感较之从前愈发通透。越是往西前行,周遭灵气便越是稀薄寒凉,天地间少了仙山的温润生机,只剩一片死寂苍凉。空气中浮着一缕极淡的清冷仙气,干净纯粹,却带着长年独居淤积的阴郁沉冷,无声笼罩整片荒域。
一路行至莲城地界,昔日盛极一时的仙域古地,早已不复旧貌。
城池残破,莲池干涸,亭台倾颓朽败,遍地落尘荒草。曾经仙气缭绕、雅士云集的莲城,如今空无一人,只剩断壁残垣绵延千里,风过空城,只剩寂寂回响。荒芜压眼,沉冷浸骨,让人无端心底生寒。
城池高台之上,立着一道孤素身影。
无垢上仙白衣胜雪,眉目清润,气质出尘,周身却裹着一层极致的疏离孤寂。他静立城头,遥遥望着踏风而来的三人,眼底无惊无喜,早已等候多时。
待三人落地靠近,无垢目光先落于白子画身上,声线清淡微凉:“子画,许久不见。”
“一别经年,别来无恙。”白子画微微颔首,语调平和,是旧友重逢的淡淡从容。
花千骨依礼垂首,乖巧见礼。苏衿亦随之躬身,姿态端稳有度,不卑不亢,安静守在晚辈分寸之内,不贸然窥探、不随意多言。
无垢淡淡扫过两名弟子,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便侧身引众人步入残破殿中落座。
殿宇空旷,梁柱蒙尘,四下冷清死寂,再无半分当年五上仙同聚论道的热闹光景。岁月荒芜了此地,也荒芜了故人旧事。
无垢取来棋盘棋子,置于石桌之上,语声平静:“许久未与你对弈,今日难得相逢,一局为叙旧吧。”
白子画默然应允。
黑白棋子落盘清脆,声声利落,在死寂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两人对弈整夜,无言对坐,落子皆是心境。白子画棋风端正沉稳,步步守正、方寸有度,是常年心怀苍生、大道坦荡的格局。无垢棋路孤冷偏执,险棋频出,攻守极端,棋势里藏着经年独处的郁结,亦藏着无人知晓的沉疴与执念。
花千骨静静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目光落在交错的棋盘之上,全然看不懂其中深浅门道,只觉两位上仙博弈之间,气氛沉凝得让人不敢呼吸。
苏衿立在侧后方,安静垂眸静观。
她不通弈道高深,却能识人观气。整夜静默旁观之下,她愈发清晰察觉,无垢身上的仙气虽正,却郁结沉重,心绪极不平稳。看似淡然出世,心底却压着翻涌不散的戾气与悲恸,只是被他强行压制,藏得极深。
长夜漫漫,星子疏落,空城寂寂无声。
直至天光破晓,晨光漫入残破殿宇,一夜棋局方始落定。
棋子收官,局势僵持平衡,难分胜负。
无垢缓缓抬手收子,神色依旧温润平静,仿佛昨夜一夜对弈,只是寻常闲叙。
可沉寂许久的白子画,却在此刻缓缓开口,一语刺破所有平和假象,声线清冷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近日六界各派修士接连离奇惨死,皆是你所为。”
一句落定,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没有质问,没有揣测,只是陈述既定事实。
花千骨骤然一怔,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润谦和的无垢上仙。在她看来,这般清雅出尘的仙尊,断然不会沾染杀伐血案。
苏衿心底亦是微凛。
她早觉此地阴郁异常、人心藏郁,却未曾想,近日震动六界的连环灭门惨案,竟真的出自这位隐世故人之手。
无垢指尖微顿,抬眸看向白子画,许久之后,低低失笑一声,笑意寒凉苦涩,全无暖意。
“果然瞒不过你。”
事已揭穿,他再无掩饰,坦然承认所有命案皆为他一手所为。
多年隐居莲城,他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早已被陈年旧恨困住心神。当年云牙惨死,含冤而亡,那些袖手旁观、冷眼漠视、间接促成悲剧的门派与修士,这么多年来依旧安享仙途、逍遥于世。
他隐忍多年,执念积怨早已蚀骨入心,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出山一一清算旧债。
白子画眸光微沉,语声淡然带着规劝:“恩怨有尽,杀伐无止。你身为五上仙,本该心怀大道、安稳浮生,何苦被陈年执念困住自身,造下无尽杀业?”
“安稳?”无垢眼底终于翻涌出声压抑多年的悲恸与戾气,“我的安稳,早在多年前就随云牙一同死了。”
话音落下,周遭风起,殿中光影骤变。
黑白棋盘骤然升空,无数棋子化作凌厉杀阵,瞬间封锁整座大殿四方。棋盘为基,落子为困,无形结界骤然成型,将白子画、花千骨与苏衿三人尽数困在法阵之中。
无垢白衣猎猎,神色彻底褪去温润,只剩偏执寒凉。
“子画,我本不想与你为敌。可天道不公、世道偏颇,我今日所杀之人,皆有该死之由。你既看穿一切,便只能留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困局骤然锁死四方。
花千骨心头一紧,下意识望向师尊,眼底满是慌张。
苏衿身姿微凝,瞬间绷紧心神,悄然将灵力蓄于丹田,稳稳护住身侧的花千骨。她灵力沉稳内敛,虽不主动争锋,却已然做好随时护友、应变变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