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南城,秋意还没褪尽,冬风就先一步卷着湿冷的雾气,漫过了城郊的茶山。
漫山遍野的山茶花还没到盛放最盛的时候,浅粉、嫩白、玫红,一簇簇缀在墨绿色的枝叶间,像被谁不小心撒落的胭脂,在薄雾里晕开温柔的轮廓。林晓踩着有些打滑的青石板路,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的花香。
她是跟着外婆回来的。
在大城市读了十几年书,习惯了钢筋水泥的喧嚣、地铁里拥挤的人潮、永远亮到深夜的霓虹,骤然回到这个连信号都偶尔断断续续的南城小镇,她心里不是没有茫然。
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家庭,她像一片无处落脚的叶子,飘来飘去,最后被外婆接回了这座生她却未曾养她的小镇。
“晓晓,慢点,别摔了。”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沙哑,“这茶山的路,你小时候最爱跑,现在倒生疏了。”
林晓回头,看见外婆提着竹篮,鬓角的白发在雾气里格外显眼。她心里一软,快步走回去扶住老人的胳膊:“外婆,我扶您。好久没回来,都忘了路怎么走了。”
“忘了也没事,以后慢慢记。”外婆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望向漫山的茶花,眼里漾着暖意,“咱们南城,别的不算好,就是这山茶花,一开就是几十年,从不缺席。”
林晓顺着外婆的目光望去。
整片茶山连绵起伏,山茶花树长得错落有致,雾气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景物笼得朦胧。就在这时,她看见茶山最高处的观景台边,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观景台的木栏杆上。他微微侧着头,望着山下的小镇,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像这山茶花一样,清冷淡漠,却又藏着说不清的温柔。
风拂过,带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落了几朵枝头的山茶花,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那是谁啊?”林晓下意识地问。
外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道:“那是苏然啊。苏家长辈的孙子,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接手家里的茶厂呢。这孩子,打小就安静,总爱往这茶山上跑。”
苏然。
林晓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山茶花瓣,却莫名地,在她心底轻轻落了地,砸出一点细微的涟漪。
她还想再看一眼,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曜石,清透,却又深不见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她,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片寻常的茶花,一个寻常的路人。
林晓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婆的衣袖。
“走啦,咱们去摘点最新鲜的茶花,回去给你做茶花糕。”外婆没察觉她的异样,牵着她往茶林深处走去。
脚步走远,林晓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观景台上的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悠远,身影被雾气包裹,像一幅安静的画,定格在漫山茶花之间。
那一天,南城没有下雪,山茶花刚刚绽开第一缕芬芳。
林晓不知道,这场偶然的遇见,会像这漫山的茶花一样,在她往后的岁月里,开得绵延不绝,岁岁年年。
回到外婆家的小院,林晓才真正感受到小镇的慢时光。
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墙角摆着几盆山茶,花期正好。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厨房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没有闹钟,没有加班,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却填不满林晓心里的空落。
在大城市时,她忙着学业,忙着实习,忙着追赶别人的脚步,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如今闲下来,父母的疏离、未来的迷茫、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夜里,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多说什么,只是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带着她在小镇上走走,去茶山转转,想让她慢慢敞开心扉。
第二天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雾气,暖融融地洒在小镇上。
外婆蒸了一笼山茶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粉色的花瓣,香气清甜,软糯诱人。“给苏然家送一盘过去。”外婆将花糕装进干净的白瓷盘里,递给林晓,“就在茶山脚下那栋白房子,你去找找,很好认。”
林晓愣了一下:“我去?”
“不然外婆这老胳膊老腿,走得慢。”外婆笑着推了她一把,“就当认认门,以后都是邻居,多走动走动。”
林晓没法拒绝,只能端着瓷盘,走出了小院。
茶山脚下的白房子确实很好找。独门独院,院子里也种满了山茶花,比外婆家的品种更齐全,颜色更艳丽。铁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没人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茶花树的沙沙声。她刚走到屋檐下,就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声响。
“有人吗?”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林晓抬头,就看见苏然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卫衣,少了几分昨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剪刀,裤脚上沾了一点泥土,显然是在打理茶花树。
再次看见他,林晓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她攥紧手里的瓷盘,小声道:“你好,我是隔壁林家的,外婆让我给你送点茶花糕。”
苏然的目光落在她端着的瓷盘上,又抬眼看向她。
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更清晰。睫毛很长,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不让人觉得冷漠。
“谢谢。”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流水,轻轻砸在石头上。
简单两个字,却让林晓松了口气。她怕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我放这里可以吗?”她指了指门口的木桌。
“嗯。”苏然点头,走了过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因为端着瓷盘,指尖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像山茶花的花瓣一样娇嫩。
林晓放下瓷盘,连忙道:“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茶花盆栽,花盆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林晓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扶,却已经晚了。
可预想中的破碎声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扶住了花盆。
苏然的动作很快,力道沉稳,将倾斜的花盆轻轻放回原位。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温度,像一片山茶花瓣拂过,留下一丝细微的触感。
“小心点。”他淡淡开口。
林晓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慌忙收回手,局促地低下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
“没事。”苏然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的发顶,漫山的茶花香气飘进院子里,温柔得不像话。
林晓不敢再停留,低着头说了句“再见”,就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子。
直到跑回外婆家的小院,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他扶住花盆时的温度,他低沉的声音,他平静的眼神,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外婆看着她通红的脸,笑着打趣:“怎么了?见了苏然,跟见了老虎一样?”
林晓捂住脸,躲进房间里,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她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的茶山,心里默默想:苏然这个人,好像和这山茶花一样,看着清冷,靠近了,却有淡淡的温柔。
小镇的生活,平淡却也充实。
林晓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跟着外婆去茶山散步,白天看看书,帮着外婆做些家务,傍晚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抬头,能看见茶山脚下那栋白房子的轮廓。
她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苏然,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他。
在茶山的小路上,他提着茶篮,走在茶花树间;在小镇的集市上,他买着新鲜的食材,身姿挺拔;在傍晚的河边,他独自坐着,望着流水发呆。
每一次遇见,林晓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或者低头走过,心跳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可就是没办法坦然面对他。
真正的交集,发生在一个雨夜。
南城的秋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那天下午,天空还是晴朗的,到了傍晚,乌云骤然聚集,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外婆突然想起,茶山上的老茶厂还有一些晾晒的茶叶没收。那是茶厂最上等的明前茶,若是被雨水打湿,就全毁了。
“这可怎么办啊……”外婆急得团团转,“雨这么大,路又滑,我这年纪也爬不上茶山……”
林晓看着外婆焦急的样子,立刻拿起伞:“外婆,我去!我年轻,跑得快。”
“不行!雨太大了,太危险!”外婆连忙拉住她。
“没事的,我小心一点就好。”林晓挣脱外婆的手,披上雨衣,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狂风将雨衣吹得鼓鼓囊囊,茶山的小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雷声在头顶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漫山的茶花,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
林晓咬着牙,一步步往山上爬。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老茶厂的方向走。
就在她快要爬到茶厂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雨衣也破了,冰冷的雨水灌进衣服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委屈、害怕、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趴在泥水里,看着漫天大雨,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就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有人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晓茫然地抬头。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苏然。
他也穿着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担忧。
“你怎么在这里?”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一部分,却依旧清晰。
林晓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滑过脸颊。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苏然蹲下身,没有嫌弃她满身的泥泞,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能站起来吗?”
他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晓点点头,借着他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依旧很疼,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苏然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膝盖上,沉默了一下,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宽,很稳,带着淡淡的山茶花香和雨水的清冽气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
心跳瞬间失控,比雷声还要剧烈。
“苏然……”她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别动,雨太大。”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先带你去茶厂避雨。”
他抱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向老茶厂。
雨水在他们身边倾泻而下,雷声轰鸣,可林晓却觉得,此刻无比安心。
他的怀抱,像一座避风港,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也挡住了她所有的不安。
老茶厂的门没锁,苏然推开门,将她轻轻放在干燥的椅子上。
茶厂里很暗,只有窗外闪电偶尔照亮。苏然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茶厂里,亮起了一点温暖的微光。
他蹲下身,查看她的膝盖。
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疼吗?”他问。
林晓摇摇头,却又轻轻点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苏然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又从茶厂的抽屉里找到备用的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她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她。
手电筒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林晓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风雨,雷声,都变成了背景音。
茶厂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只有他轻柔的动作,只有她失控的心跳,和漫山遍野,从未消散的山茶花香。
雨渐渐小了的时候,苏然把林晓送回了外婆家。
外婆看着浑身湿透、膝盖受伤的林晓,心疼得不行,连忙拉着她去换衣服,又不停对着苏然道谢。
“苏然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家晓晓可怎么办啊。”
“举手之劳。”苏然站在门口,语气平淡,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房间里的林晓,“伤口处理过了,这几天别碰水。”
“好好好,一定一定。”外婆连连点头。
苏然没再多留,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晓坐在床边,摸着已经包扎好的膝盖,心里暖暖的,又甜甜的,像吃了外婆做的茶花糕。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莫名近了。
不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再是局促不安的初见。
偶尔在茶山遇见,苏然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简单一句“早”,就能让林晓开心一整天。
她会借着给外婆帮忙的名义,去茶厂附近转一转,偶尔能看见苏然在茶厂里忙碌。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格外迷人,指尖捻着茶叶,眼神专注,连阳光都偏爱地落在他身上。
外婆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常常故意创造机会。
“晓晓,去茶厂给苏然送点热水。”
“晓晓,这筐茶花给苏然送去,他茶厂里要用。”
“晓晓,苏然说想吃茶花糕,你去给他送一盘。”
林晓每次都红着脸答应,却又满心欢喜地跑去。
苏然话不多,却总能记住她的习惯。
知道她怕黑,晚上送她回家时,会特意走亮的路;知道她不爱吃太甜的茶花糕,外婆做的时候,他会悄悄提醒少放糖;知道她膝盖怕疼,会提前准备好药膏,放在茶厂的抽屉里,等她来的时候递给她。
这些细微的温柔,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林晓的心田。
她开始期待每一天的遇见,开始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开始在夜里,反复想起他的名字,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怀抱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苏然了。
在这个开满山茶花的小镇,在这个温柔的秋天,她对这个清冷淡漠却内心温柔的男人,动了心。
可她不敢说。
她自卑,敏感,觉得自己像一片漂泊的叶子,配不上家世好、模样好、性格好的苏然。
只能把这份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藏起一朵半开的山茶花,只敢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欣赏。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晓又去茶厂给苏然送茶花糕。
茶厂里只有苏然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茶谱,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山茶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萦绕在他身边。
林晓站在门口,看呆了。
苏然察觉到目光,抬头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来了?”
“嗯。”林晓走进去,把茶花糕放在桌上,“外婆做的,你尝尝。”
苏然放下茶谱,拿起一块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他真心夸赞。
林晓的脸颊微微泛红:“喜欢就多吃点。”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茶花,轻声道:“这里的山茶花,真好看。”
“嗯。”苏然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南城的山茶花,开了上百年了。”
“我小时候,好像也在这里玩过。”林晓回忆着,“只是记不清了。”
“我记得。”苏然突然开口。
林晓愣住,转头看向他:“你记得?”
“嗯。”苏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温柔,“小时候,你总爱往茶山上跑,摘一朵茶花,就追着蝴蝶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林晓惊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苏然竟然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你……”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们小时候,见过很多次。”苏然看着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你忘了。”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就开始了。
不是十月的初见,而是遥远的童年,在漫山的茶花树间,早已埋下了伏笔。
林晓看着苏然温柔的眼神,心里的那朵山茶花,终于再也藏不住,悄然绽放。
风拂过,窗外的山茶花轻轻摇曳,花香弥漫。
心意暗生,花开半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童年的回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林晓不再局促,不再躲闪,会主动和苏然聊天,会跟着他去茶山采茶,会坐在茶厂里,安安静静地看他工作。
苏然也变得不再冷淡,会主动给她讲茶山的故事,讲茶厂的历史,讲他在国外的生活。他会把最好的茶花摘给她,会把最香的茶叶泡给她喝,会在她走累的时候,默默递上一瓶温水。
小镇上的人都看出来了,两人之间,有着不一样的情愫。
遇见他们的邻居,都会笑着打趣:“苏然,你女朋友真漂亮。”
每次听到这话,林晓都会脸红,苏然则会淡淡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笑意,落在林晓眼里,就是最温柔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