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死的时候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陈彦允在官道上策马疾驰了七日，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赶到了宣平侯府的角门前。

　　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家门，眉宇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母亲的信送到任上时，措辞急迫——"江氏病笃，恐难撑过今春，速归。"

　　陈彦允在马上坐了片刻，才翻身下来。门房见是他，慌忙迎上来，他却只摆摆手，问：“夫人在哪？”

　　“回三爷，太太在梧桐阁。”

　　他径直往里走。

　　家里没变大样子，廊下的海棠却还没开，枯瘦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一路走过穿堂，两旁的丫鬟婆子见了他都垂首行礼，神色间却没有什么悲戚，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到梧桐阁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他站在门槛外顿了顿，才抬步跨了进去。

　　屋子里药气浓得呛人。

　　鎏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苦味。

　　窗边一张软榻上，靠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外面披着月白锦缎的披风，长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瘦得几乎透明的后颈。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淡的脸。

　　眉眼清疏，像褪了色的水墨画，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漆黑沉静地望过来，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江氏。"陈彦允站在几步外，斟酌着语气，声音却还是疏淡的，"我回来了。"

　　江晚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三爷赶回来。”她开口，嗓音有些哑，“是为了参加我的葬礼么？"

　　陈彦允喉头一紧，没有接话。

　　她却不放过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披风，继续道：“那可让三爷白跑一趟了。我这副身子虽然不中用，但还没到那个时候。”

　　陈彦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满屋的药气刺得他鼻腔发酸。他记得成婚那年她还不是这样，那时候江家嫡女出嫁，十里红妆。

　　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清瘦的眉眼，但脸颊上好歹有些血色，对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状。

　　是他亲手把那点血色熬干了。

　　他移开视线，落在榻边小几上那只青瓷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旁边搁着一碟蜜饯，却一颗未动。

　　“药喝了么？”他问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三爷若是来主持丧仪的，账册在东次间的紫檀柜里，都理好了。”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径自从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榻沿上，指尖瘦得骨节分明，“寿材也定了，城南陈家老店的楠木，定金已经付过。三爷若不满意，退了重新……”

　　陈彦允盯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起两年前离京赴任时，也是这个院子，她站在廊下送他，手里捧着一件刚做好的玄色斗篷，说夜里风凉。

　　他嫌她絮叨，头也没回就离开了。

　　这时候，她也不像行将就木的样子，却说着定棺材的事儿，不吉利。他就说：“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