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

苏醒的第二天，安颂看见了父母。

　　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维持住某种体面。她站在门口，看着安颂，肩膀在微微发抖。

　　男人，比她高半个头，头发灰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他的皮肤比一般人黑一些，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肤色。他的表情比女人克制一些，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

　　安颂看着他们，张嘴：“爸妈。”

　　“哎——”两个人纷纷应着，进来之前，主治医师都和他们说过情况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们慢慢来。”

　　“你叫安颂。”男人说，声音很慢，希望能够慢慢唤醒女儿的记忆，“安全的安，歌颂的颂。”

　　他说到“歌颂”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九月底。”男人继续说，“那时候马上要国庆节了，医院里到处挂着小国旗。你妈抱着你，说这孩子生在好时候，就叫‘颂’吧，歌颂祖国的颂。”

　　安颂抿嘴笑了。

　　夫妻两个就跟哄孩子一样，说着他们的情况。当妈的叫卓娜，会计。当爸的叫安建业，是出租车司机。

　　两人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的，后来下岗潮，走了一个，安建业会开车，用买断工龄的钱，买了一辆出租，就这样做了司机。

　　至于安颂自己。

　　那说的就更仔细了。夫妻两个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

　　但探视时间没那么久。

　　“那这样，爸爸妈妈这几天，给你做了一本日记，你得空的时候翻翻，还有你大学时候的教材也给你带了几本，你记得看。”

　　“好。”

　　父母走后，翻开那本花花绿绿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安颂同学成长日记”。

　　开头第一页写着出生日期，九月二十九日，以及一张满月照。

　　再往后，还有翻录的小学的奖状和照片，以及手写的父母能记得的她小时候的趣事。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泪水满眶，小学的记忆……就算没失忆，也记不清楚了吧。

　　再往后，每一年的照片都有。

　　大学学的金融。

　　她又翻开了手边的教科书，嗯，专业技能是不会忘的。

　　“看起来，你状况不错。前天带过来的书，就已经看了这么多了。”

　　她正在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笑：“方医生。”

　　方胜意做了简单的检查又问了她一些问题，“恢复得不错，那么今天下午，可以安排进普通病房了。”

　　“谢谢方医生。”安颂把书放到一边，看着他穿白大褂的样子，有一些恍惚，而且，方医生……这个称呼好像也挺熟悉的。

　　“方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方胜意点头。

　　“你有女朋友吗？”她笑意盈盈。

　　方胜意挠了挠脸，说道：“我有没有女朋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来破坏我的职业生涯。但是作为医生，我想向你确认的是，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你有想起来什么吗？难道……你之前跟医生谈过恋爱？”

　　谈过啊，怎么没有谈过。

　　但是，她不确定是不是安颂的记忆嘛。

　　“我不知道。”她傻笑，“我只见过我爸妈哎，男朋友……我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人，我都不知道他存不存在……我有男朋友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