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太宰治在竹林深处的溪边捡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沾在那人鸦羽般的睫毛上。太宰蹲下身,拂开对方被血黏在额前的赭色发丝,指尖触到微弱的鼻息。他解下狐裘将人裹住,背起来时才发现这青年轻得像片随时会消散的雾。
竹屋的炭盆噼啪作响,药香混着梅香在室内浮动。太宰拧干帕子,擦净青年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昳丽如画的面容。伤口在右肩,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他蘸了药膏的手指刚碰到伤口,腕子就被猛地攥住。
"别动。"太宰按住他绷紧的手臂,"这伤再耽搁,你的右手就废了。"
青年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指:"中原中也。"
"太宰治。"他将药膏涂在狰狞的伤口上,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谁把你伤成这样?"
中也别过脸望向窗外纷扬的雪:"江湖恩怨罢了。"
雪下了三天,竹屋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太宰每日煎药换药,中也起初总是沉默,直到第四天清晨,太宰发现枕边多了个竹编的蝈蝈。
"手倒是巧。"太宰捏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玩意,看见倚在门框上的青年耳尖微红。
"闲着也是闲着。"中也走过来,指尖抚过太宰案头未完成的木雕,"这是...梅花?"
太宰的手指顿了顿:"家母生前最爱的。"
雪化时,中也能下床走动了。他总爱站在梅树下看太宰熬药,赭色长发被风扬起,像幅生动的画。某日太宰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中也立在溪边石上练剑,剑气激起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恍若仙人。
"看够了?"中也收剑入鞘,挑眉看他。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喝一杯?"
月色如洗,两人坐在梅树下对饮。酒过三巡,中也忽然说:"我要走了。"
酒坛在青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太宰望着梅枝间漏下的月光:"什么时候?"
"三日后。"中也仰头饮尽杯中酒,"师门急召。"
太宰摩挲着酒盏边缘:"还回来吗?"
梅香浮动,中也的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如星:"你希望我回来?"
"我欲等你..."太宰摘下落在他发间的梅瓣,"又何惧这一两个春秋?"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时,太宰被窸窣的声响惊醒。他推开窗,看见中也牵着马站在梅树下,肩上落满晨霜。
"这个给你。"太宰将一枚玉佩塞进他手中。白玉上刻着遒劲的"不惧春秋"四字,背面是精���的梅枝纹。
中也解下颈间红绳系着的铜钱放在太宰掌心:"等我。"
马蹄声渐远,太宰站在梅树下,直到朝霞染红天际。铜钱还带着那人的体温,他紧紧攥住,像是攥住一个虚无的承诺。
春来时,太宰在梅树旁辟了片药圃。他每日晨起都要望一眼山路,煎药时总不自觉地留出一碗。夏至那日暴雨冲垮了桥,他冒雨抢修,浑身湿透时忽然想起中也说过最讨厌雨天。
第一片枫叶红时,太宰开始雕刻一支木簪。他总在傍晚坐在梅树下刻,想象那人戴上时的模样。有次刻刀划破手指,血珠渗进木纹,他竟觉得那抹暗红像极了中也的发色。
冬雪再次覆盖竹林时,铜钱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太宰在梅树下埋了坛酒,想着等那人回来共饮。除夕夜镇上爆竹声声,他独自对着烛火守岁,恍惚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推门却只有风雪扑面。
第二年春分,太宰去镇上抓药,听见茶肆里有人谈论江南新崛起的"重力使"。说书人唾沫横飞:"那中原中也一双铁拳打遍天下,只可惜..."
"可惜什么?"
"听说为救个村庄,中了唐门的毒。那毒无解,怕是..."
茶盏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太宰冲出门时,被斜里伸出的手拽住。
"先生可是竹林的太宰大夫?"小童递上个包袱,"有位公子托我送这个来。"
包袱里是件染血的靛青外衫,针脚歪歪扭扭地缝着朵梅花。太宰认出是自己去年被荆棘刮破的那件。
"他...可还说了什么?"
小童摇头:"只说要我今日送来。"
梅树第三次开花时,太宰开始喝酒。从前中也总嫌他酒量差,如今倒能喝完整坛不醉。立夏那晚他醉倒在梅树下,梦见有人抚他的发,醒来只见满地落花。
蝉鸣最盛时,山洪冲毁了溪上的石桥。太宰日复一日地修,有天突然扔了锤子——他究竟在等什么?或许那人早已...
秋雨连绵的夜里,太宰发了高热。昏沉中似乎有人喂他喝药,微凉的手贴在他额前。他挣扎着抓住那只手:"中也..."
没有回应。清晨醒来,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药碗留在案头,碗底沉着片梅瓣。
霜降那日,太宰决定离开。他收拾行囊时,铜钱从包袱滚落,正巧卡在地板缝隙里。蹲下身去捡时,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太宰僵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停在院外,直到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
"我回来了。"
梅树下站着风尘仆仆的中也,赭色长发用红绳高高束起,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太宰的视线模糊了,他踉跄着上前,手指触到对方脸颊时才确信不是梦境。
"两年零三个月。"太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迟到了。"
中也握住他颤抖的手,额头相抵:"唐门的毒有些麻烦。"他扯开衣领露出狰狞的疤痕,"但你说过...不惧春秋。"
太宰从怀中取出那支雕了两年木簪,轻轻簪进中也的发髻。红绳与赭发间,梅枝栩栩如生。
"还走吗?"
中也笑着吻上他眼角的泪:"不走了。"
暮色四合,梅香氤氲。竹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两个交叠的身影。窗外星河璀璨,而属于他们的春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