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雨水像被撕碎的蛛网般笼罩着横滨仓库区，太宰治的黑色大衣下摆在潮湿的风中微微颤动。他站在集装箱阴影与路灯惨白光线的交界处，绷带下露出的右眼倒映着地面上蜿蜒的血迹。那些暗红色的细流正被雨水稀释，如同他逐渐模糊的道德界限。

"真是无聊的把戏。"太宰轻声说，声音融进雨声里。他面前跪着的男人双手被反绑，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像在忏悔的罪人。但太宰知道，这个走私组织的二把手从不忏悔——就像他自己一样。

男人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为什么...我们明明支付了保护费..."

太宰治缓缓蹲下，绷带边缘被雨水浸透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挑起对方下巴。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亲密，却让俘虏浑身战栗。

"你知道吗？"太宰的声音带着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雀跃，"人类临死前的瞳孔会放大到原来的三倍哦。"他的指尖划过对方痉挛的眼睑，"就像现在这样。"

集装箱缝隙间漏下的雨水滴在太宰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像一道透明的泪痕。但他分明在笑，那种空洞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远处港口起重机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他鸢色的眼眸里投下细碎光斑，如同深潭表面漂浮的磷火。

"太宰治！"男人突然嘶吼起来，脖颈上青筋暴突，"你这种疯子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

雨声骤然变大。太宰站起身，黑色皮鞋碾过地上混着血水的泥泞。他解开大衣纽扣，从内袋掏出一把伯莱塔，枪身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蓝光。

"凭这个。"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枪支，突然手腕一翻，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还有这个。"扳机扣动的瞬间，空膛的咔哒声让俘虏发出短促的惊叫。

太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码头回荡。他后退几步，靠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上，仰头任雨水打在苍白的脸上。"真遗憾呢，今天不是我的死期。"他歪着头看向面如死灰的俘虏，"不过可能是你的。"

男人剧烈喘息着："你究竟想要什么？钱？情报？还是——"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雪花融化在血水里。太宰说这话时眼神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肉体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虚空。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角肌肉完全放松，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俘虏愣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黑手党的威胁或是酷刑的预告，却等来一句仿佛来自异世界的独白。太宰治此刻的表情让他想起博物馆里那些被剖开的人体标本——精致、完整，却没有生命。

"你...你说什么？"

太宰没有回答。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的瞬间，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橙红色的火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那是走私组织的最后一个据点。

"看啊，"太宰的声音突然充满病态的兴奋，"像不像昙花？人类创造的东西总是比人类本身更美呢。"

男人终于崩溃了。他挣扎着向前爬去，额头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痕："求求你...我家里还有..."

"啊，家人。"太宰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真没创意。"他举起枪，动作优雅得像在音乐厅指挥交响乐，"永别了，这位努力扮演好丈夫好父亲的先生。"

枪声被雨声吞没。太宰看着尸体倒下，鲜血从弹孔汩汩流出，与雨水混合成淡粉色的溪流。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蘸了蘸血水，在集装箱上画了个笑脸。

"真浪费。"他对着自己的作品喃喃自语，"这么好的血，应该用来写遗书才对。"

远处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太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中原中也总是这样，像阵暴风般闯进他精心布置的死亡剧场。他听见皮靴踩进水洼的声音，听见那熟悉的、带着怒火的呼吸声。

"玩够了？"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暴躁。

太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扔在尸体上："中也来得真快，是担心我吗？"

"担心你死得太便宜。"中也走到他身边，钴蓝色的眼睛扫过现场，"又是这种恶趣味的把戏。"

太宰轻笑一声，转身面向漆黑的海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旧书店翻到的那本《人间失格》——"相互轻蔑却又彼此来往，并一起自我作践——这就是世上所谓'朋友'的真面目。"

"喂，走了。"中也不耐烦地催促，"首领要听汇报。"

太宰治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血绘笑脸，它正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模糊。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疲倦，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这句话的重量只有他自己明白。不是对死者，不是对组织，甚至不是对这个世界。那是他对存在于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最深刻的歉意——为它不得不继续在这荒谬的人间徘徊。

机车尾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红色轨迹，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引路绳。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那红光消失，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静静躺在横滨潮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