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浮生暂寄,冒险无休。恰逢新岁,且偷半日清闲,共一盏温茶,看一场雪,候一次年岁交替。
腊月三十,岁除。
长安城笼罩在一场数年不遇的鹅毛大雪中。飞琼碎玉,簌簌而下,不过半日,便将朱墙碧瓦、长街短巷尽数覆上一层松软厚重的素白。暮色四合时,万家灯火逐次亮起,炊烟与饭香混合着硫磺烟火气,在凛冽的空气里袅袅弥漫,衬得这座千年帝都格外温暖而喧腾。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外,城南曲江畔一处偏僻坊巷深处,一座门庭并不显赫、却占地颇广的古朴宅邸,却显得异常安静。宅子正门的乌木匾额上,是御笔亲题的四个鎏金大字——“异闻司”。平日里,这里是处理长安城乃至天下各类奇闻异案、诡谲之事的秘所,终日出入之人神色匆匆,气息凛然。但今日,除却大门两侧悬挂的两盏硕大鲜红的新岁灯笼在风雪中静静摇曳,整座宅邸仿佛也随着年节一同沉静下来。
宅邸后院,穿过几重月洞门和覆雪的回廊,有一处暖阁。阁子不大,却巧妙地借了地热,铺设着火龙,温暖如春。临院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槅扇长窗,此刻窗扇大开,挂着厚厚的防寒锦帘,帘子挑起一角,恰好能看见院中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梅。红梅映雪,暗香浮动,透过暖阁内氤氲的茶烟药香,丝丝缕缕地沁入。
暖阁内,烛火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中央设着一张矮几,几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旁边散落着几碟精巧的蜜饯果子、干果点心。矮几四周,随意坐着或倚着几个身影。
唐晓翼斜倚在靠窗的一张铺了厚厚狐裘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同色的锦被,只露出一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换下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着暗银竹纹的宽袖常服,墨黑的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减了几分平日的锐利不羁,多了些难得的安静。他手里虚握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雪中红梅上,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距离那场劫难已过去月余,他虽被亚瑟和太医署几位国手合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本源受损极重,至今仍需静养,尤其畏寒。这暖阁,便是亚瑟特意为他安排的冬日休养之所。
亚瑟此刻正坐在矮几主位,亲手烹茶。他今日也换下了标志性的船王服饰,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外罩一件银狐裘坎肩,金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碧蓝的眼眸在氤氲水汽后显得温和而沉静。他动作行云流水,将沸水注入紫砂壶,洗茶、冲泡、分杯,茶香顷刻四溢。
“试试这‘蒙顶石花’,蜀中今春的贡品,陛下赏了些,说是安神静心。”亚瑟将一盏澄碧的茶汤推到唐晓翼手边的小几上。
唐晓翼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茶盏,没动,只懒懒道:“苦。”
“婷婷特意叮嘱加了蜂蜜。”亚瑟撇了他一眼补充道。
唐晓翼这才勉强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头微蹙,到底没再说什么。
矮几另一侧,虎鲨正对着面前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大显神威”。他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只是外罩了件厚实的熊皮坎肩,吃相豪迈,引得旁边的墨多多连连侧目。
“虎鲨!你慢点!给我留一块!”墨多多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衣,头上戴着同色的暖耳,衬得脸蛋白净,倒显出几分世家小公子的贵气——如果忽略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和虎鲨抢点心的话。他眼疾手快地抢过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亚瑟!厨房还有没有?婷婷还没吃呢!”
正说着,暖阁的棉帘被轻轻挑起,一阵寒气涌入,随即又被室内的温暖融化。婷婷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平日的利落裙装,穿着一身浅樱色绣折枝梅的夹袄,下配月白百褶裙,外面罩了件银鼠皮的比甲,粉色长发绾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清新娇俏,宛如雪中走出的梅精。她手里托盘上,是几碗热气腾腾、撒着青红丝和果仁的元宝茶。
“厨房刚煮好的,驱寒吉利。”婷婷声音清软,带着笑意,将茶碗一一分给众人。走到唐晓翼榻边时,她格外放轻了动作,将茶碗放在他手边,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觉得闷吗?要不要把帘子再放下些?”
唐晓翼抬眼,对上她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那点因伤病和拘禁带来的烦躁莫名散了些。他移开目光,看向她托盘里剩下的最后一碗茶:“你自己呢?”
“我再去盛就是。”婷婷微笑,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也挨着矮几边坐下,捧起亚瑟递来的“蒙顶石花”,小口啜饮。暖意混着茶香入腹,驱散了刚才去厨房沾染的寒气,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粉色。
扶幽坐在离婷婷不远的一个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妙的青铜罗盘,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什么。他穿着豆绿色的棉袍,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灰鼠褂子,。感受到婷婷坐下带来的微风和淡淡馨香,他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红,手下调试的动作却不乱,只低声说了句:“小心……烫。”
墨多多立刻凑到婷婷身边,献宝似的将一碟没被虎鲨染指的杏仁酥推到她面前:“婷婷,吃这个!可香了!我刚尝过了!”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查理……或者说,此刻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的冷峻少年,正抱着手臂靠在暖阁另一边的柱子上。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冽,黑发高束,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与室内温暖慵懒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婷婷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含着笑意的嘴角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戌时三刻了。”查理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坊间的爆竹声密集了许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隐约的丝竹声,透过重重院落和风雪传了进来,虽不震耳,却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岁末的欢腾。
亚瑟放下茶盏,微笑道:“既是除夕,我们也不能太冷清了。府里备了些烟花,虽不及宫中盛大,倒也精巧。待子时将近,可去院中观瞧。”他又看向唐晓翼,“你若精神尚可,裹厚些,在廊下看看也无妨。”
唐晓翼不置可否,只是又望向了窗外。
墨多多却兴奋起来:“烟花!好呀好呀!虎鲨,咱们去把最大的搬出来!”
虎鲨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声,摩拳擦掌。
婷婷眼眸也亮了一下,但随即看向唐晓翼,有些犹豫:“外面风大……”
“无妨。”唐晓翼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死不了。”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墨多多立刻跳起来,“唐晓翼你快摸摸木头!”
众人皆笑,暖阁内的气氛愈加热络。
夜色渐深,雪势稍缓。府中的仆役悄然送来了丰盛的年夜饭,虽不及宫中御宴奢华,却也琳琅满目,尤其是几道寓意吉祥的菜品,做得十分用心。众人围坐,亚瑟以茶代酒,说了几句祝愿平安顺遂、来年共克时艰的话,便动了筷。席间虽无烈酒助兴,但说说笑笑,倒也温馨。
饭后,撤去残席,重新换上清茶果点。查理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副双陆棋,墨多多和虎鲨立刻凑上去,三人有模有样地对弈起来——虽然虎鲨基本靠蛮力“推动”棋子,墨多多规则记得颠三倒四,全靠查理面无表情地纠正和“放水”。扶幽依旧摆弄着他的罗盘和小工具,偶尔被墨多多的怪叫或虎鲨的懊恼声吸引,抬头看上一眼,抿嘴偷笑。
婷婷则拿了本闲散的志怪游记,靠在窗边的软垫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偶尔抬眼看看对弈的三人,又看看独自望向窗外的唐晓翼,再看看从容烹茶的亚瑟,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温暖。这是历经生死劫难后,难得的平和时光。
子时将近,外面的爆竹声已连成一片,几乎要压过风雪声。查理率先放下棋子:“时辰差不多了。”
众人起身,准备去院中。唐晓翼也在亚瑟和婷婷的坚持下,被裹上了一件厚重的白狐裘大氅,由虎鲨半扶半架着,慢慢挪到正对着院子的廊檐下。廊下早已备好了铺着厚垫的宽大椅子和暖炉。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空如墨洗,无星无月,却被城中无数灯火映得微微发亮。庭院中积雪皑皑,那株老梅红艳夺目。
亚瑟示意了一下,等候在旁的几名健仆立刻将准备好的烟花搬到庭院开阔处。
“咻——嘭!”
第一支烟花窜上夜空,绽开一团金色的菊。紧接着,银色的流星、红色的牡丹、紫色的璎珞……各式各样的光华接连不断地在漆黑的夜幕上绽放、流淌、消散,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廊下众人的脸庞染上不断变幻的色彩。
墨多多和虎鲨大呼小叫,指指点点。扶幽仰着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璀璨的光。查理负手而立,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亚瑟目光温和,看着欢呼的孩子们,又看看身侧。
婷婷也仰望着星空,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惊叹。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正对上唐晓翼的视线。他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脸色在烟花明灭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不耐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安静,甚至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柔软。见她望来,他并未移开目光,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看,还活着。还能一起看烟花。
婷婷心头一暖,回以一个大大的、明亮的笑容,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城中最大的寺庙方向,传来了浑厚悠远的钟声。
“当——当——当——”
一声接着一声,共一百零八响,涤荡尘嚣,宣告旧岁已除,新年来临。
几乎在最后一声钟响落定的瞬间,查理的声音清晰响起,盖过了渐歇的爆竹余音:
“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墨多多立刻接上,声音响亮:“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虎鲨挠挠头,吼了一嗓子:“吃好喝好!打架赢!”
扶幽小声但认真地说:“平安……喜乐……”
亚瑟微笑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伙伴:“愿新年,胜旧年。所行皆坦途,所愿皆得偿。”
婷婷笑意盈盈,看向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在唐晓翼身上停了停,柔声道:“愿我们,始终同行,永不散场。”
唐晓翼听着这一句句或真挚、或朴实、或笨拙的祝福,看着眼前这些在烟花余烬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面孔,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暖阁的温度、茶香、笑声和祝福,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抿了抿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终于低低地、却清晰地吐出一句:
“……嗯。别死。”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查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烟花散尽,夜空复归沉静,只余满院雪光与梅香。但那份温暖与希望,却如同新岁的种子,深植在每个人心中。
旧历翻篇,长夜将明。而他们的冒险,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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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滩死水微澜祝大家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一滩死水微澜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