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第二十五年,霜降。
霜风渐紧,剥离了棠梨树最后的华裳。金黄的叶子不再依恋枝头,一片,又一片,打着旋儿,飘然落下,无声地覆盖在冷宫所化的巨大镜面上。这镜面坚硬、冰冷、光滑如砥,倒映着另一个时空的秋光,也承载着此世凋零的静美。
谢烬蹲在树下,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身形抽长了些许,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澄澈。他指尖轻轻拨开堆积如毯的落叶,露出底下深褐湿润的泥土,仿佛在探寻某种深埋的根系。那只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甲小虫,慢悠悠地从他洗得发白的袖口爬出,停在一片色泽最为饱满的金叶上。晨光斜斜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它乌亮的背甲上,那由《九幽往生曲》音符重组而成的“自由”二字,竟像嵌入甲壳的微缩金箔,幽幽地亮着,无声宣告着过往的终结。
透明的婴儿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五官的面庞微微仰起,朝向谢烬的方向。它心口那滴朱砂般凝缩的“苦”,在澄净的躯体里,如同凝固的星辰。
谢烬从落叶中拾起一片形状完好的棠梨叶,脉络清晰如掌纹。他递到婴儿面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落叶的飘零:
“要吗?给你玩。”
婴儿没有伸手,它那琉璃般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唯有心口那滴“苦”,极其轻微地左右晃了晃,幅度小得如同呼吸的起伏,却清晰地传递出拒绝的意味。
谢烬看着它,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不再坚持,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身旁堆积的落叶小丘上,仿佛为它寻了个安歇处。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素色封面,上书《育儿记》。正是从祠堂供桌暗格中取出的那一本。扉页依旧一片空白,干净得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等待着新的故事落墨其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食指送入齿间。轻微的刺痛传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抽出时,指尖已沁出一颗圆润饱满、鲜红欲滴的血珠,颤巍巍地悬在空白扉页的上方,像一颗不肯轻易坠落的红宝石。
“该写点什么呢……” 少年低语,目光落在血珠上,又仿佛穿透了纸页,望向更深的虚空。血珠的光泽映在他清澈的眼底,也映在身旁婴儿那透明的“面庞”上。
【赤霄琴】
镜中世界,谢家祠堂。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赤霄剑与焦尾琴,依旧安然悬于梁下。剑鞘古朴,琴身温润,岁月仿佛未曾在其上留下任何杀伐与悲怆的痕迹。
无人触碰,寂静的祠堂里,却偶尔会响起一两声微弱的琴弦震颤。那声音极其细微,如同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又似残留在空气中的、不甘彻底消散的余韵。赤霄剑鞘在光线中折射出冷冽的光,一道细长笔直的剑影投在地面青砖上。影子的尽头,悄然停驻了一双沾着新鲜泥土的粗布鞋——
沈青梧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一手扶着褪色的朱漆门框,身形挺拔如昔,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那一剑一琴之上。在这个被因果镜重塑的“无糖”世界里,赤霄剑未曾饱饮仇敌之血,焦尾琴未曾为谁弦断音绝,那个抚琴的人……叶凌川,也未曾在他怀中化为冰冷的尘埃。
一切都很好,好得近乎虚幻。
可他的手指,那布满老茧、曾无数次紧握剑柄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指腹的记忆顽固地复苏——是剑柄粗粝的皮革触感,是剑锋劈开空气、撕裂血肉时传递回掌心的、令人牙酸的震颤感,是滚烫的鲜血溅在脸颊上,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
他猛地闭上眼,胸膛深深起伏,仿佛要将祠堂内清冷的空气连同那些血腥的幻象一起压入肺腑。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就在他踏入祠堂的瞬间——
“铮——!”
无人拨弄的焦尾琴,中央那根最粗的弦,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发出一声清越、悠长、宛如龙吟的泛音!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轰然炸开,余韵袅袅,直冲梁柱。
沈青梧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霍然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兀自震颤的琴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压抑了无数岁月、带着血锈味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凌川?”
无人应答。
只有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凉意,轻柔地掠过静止的琴弦。风过处,几根细弦被拂动,发出一串不成调、却莫名熟悉的零散音符。那旋律……像是许多年前,某个慵懒的午后,叶凌川倚在窗边,信手拨弄出的、不成章法的即兴小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沈青梧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挣脱了强硬的束缚,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迅速消失的水痕。
【断手记】
太医院深处,药香弥漫。
顾千山坐在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前,面前摊开一本墨迹犹新的医案。窗外天色有些阴沉,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雨。他的右手——那只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失去过的、骨节分明的手——正稳稳地执着一管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安神方”三个字的下方,却迟迟未能落下。
手腕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约约的抽痛感。并非剧烈的伤痛,而是一种深埋骨髓、阴魂不散的幻痛。明明肢体完好,每一次屈伸都灵活自如,可每当湿冷的空气弥漫,或者心神稍有松懈,那被利刃斩断的剧痛记忆,便会从虚无中复苏,狠狠啃噬他的腕骨。这具身体,比他的灵魂更深刻地记住了那一刀劈下时的绝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药柜最底层。那里,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微微拉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隐约可见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那是鸩毒。在原本那个充满糖霜与背叛的世界里,它本该被掺入阿昭的药碗……可在这里,它从未被取出过,静静地躺在角落,如同一个被遗忘的、黑暗的句点。
阿昭……
顾千山执笔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抚上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没有琉璃心冰冷的异物感,没有腐肉根系钻心蚀骨的痛苦。这是一颗健康的、属于凡人的心。
可为什么……胸腔深处,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那空缺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所凭依的虚无感。他用完好无损的右手开方配药,治愈着世人的病痛,却无法填满自己心底那片被黑暗记忆浸泡过的荒芜。
【糖与刀】
镜中世界,北境,茫茫雪原。
天地一色,唯余苍茫的白。寒风卷着雪沫,发出呜呜的呼啸。燕无咎独自一人,矗立在这无垠的洁白之中。一柄形制古朴的金错刀,深深插在他身旁的冻土里,刀身映着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没有谢云舟递来的、裹着糖霜的糕点。
没有被迫跪在雪地里,舔舐刀锋上那混合着自己鲜血的、屈辱的“甜味”。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只有风刮过耳畔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在这片绝对的孤寂中,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如同从过往的寒风中直接刮进他的耳蜗:
“少将军,你在等什么?”
是朔风的声音。那个曾伴他左右,最终也消失在血色漩涡中的亲卫。
燕无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无垠的雪原,仿佛要穿透这苍白的帷幕,看到世界的尽头。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又迅速被体温融化,凝结成微小的冰晶。
他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启,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拉长:
“等一场雪停。”
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呼啸的寒风更显空旷。他在等一个终结,一个覆盖一切的洁白彻底消融的时刻,一个不再需要靠舔舐刀锋来确认“甜”或“苦”的、纯粹的新生。
【终章·育儿记】
冷宫镜面,棠梨树下。
悬停在《育儿记》空白扉页上方的血珠,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然坠落。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鲜红的血滴在素白的纸页上,迅速洇染开来,化作一朵小小的、边缘毛茸茸的红梅,凄艳又带着新生的倔强。
谢烬拿起那支他一直放在册子旁的、削得尖细的炭笔。他没有蘸墨,而是将笔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朵未干的血梅中,饱蘸了这源自自身的温热液体。他屏住呼吸,手腕沉稳,以血为墨,在那片空白上,一笔一划,刻下心中的叩问:
“阿烬今日不捉虫。”
“只问爹爹一句话。”
“糖苦,自由甜,可若没有尝过苦,怎知甜是何味?”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血红的字迹,都像一颗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疑问,砸在扉页上。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一直安静旁观的透明婴儿,忽然动了。它伸出那只纯净无瑕、如同琉璃雕琢的小手,轻轻按在了那行尚未干涸的血字之上。
它心口那滴朱砂般鲜艳的“苦”之真相,随着它的动作,仿佛受到了牵引,悄然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血字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鲜红的血与凝缩的“苦”滴甫一接触,并未相互排斥,而是瞬间交融、晕染开来。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颜色,在纸页上如同活物般流动、纠缠,最终,竟在那行血字的下方,晕染出一行全新的、带着深褐色光泽的字迹。那字迹古朴而空灵,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箴言:
“苦不必尝,甜不必求。”
“自由本无味。”
“只是存在。”
谢烬的目光凝滞在这行字上。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清泉流入心田,冲刷着疑惑的沟壑。渐渐地,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如同初升的朝阳,驱散了盘桓心头的迷雾。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最终,化作一个无比澄澈、释然、仿佛卸下了所有无形枷锁的笑容。这笑容映在他眼底,也映在身旁婴儿那透明的“面庞”上,仿佛某种无声的共鸣。
他不再言语,只是轻轻合上了那本承载着两代人心血、疑问与最终答案的《育儿记》。册子合拢的轻响,如同为一段漫长的因果画上休止符。
他抬起头,望向被霜风吹拂得格外高远的天空。深邃的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最后一声极其轻微的“簌簌”声。棠梨树上,最后一片坚守的叶子,终于也选择了告别。它旋转着,飘落着,轨迹轻盈而优雅,最终,不偏不倚,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放置,覆盖在谢烬摊开的掌心之上。
叶脉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生命线短暂重合。微凉,柔软,带着生命轮回的触感。像一个温柔的句点,落在这个霜降的清晨,落在因果的尽头,落在“只是存在”的无限自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