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过马场,嫩绿的草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宛如一片波光粼粼的绿色海洋。
萧逸尘与沈云舒并肩缓行,他有意放慢了胯下黑马的速度,好让她的雪驹能轻松跟上。两人不时靠近,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又轻笑开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萧逸尘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温柔且专注,仿佛耳边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们的亲昵模样吸引了场边贵女们的注意。一道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有人羡慕地抿嘴,有人震惊地睁大眼睛,更多的人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细如蚊鸣。
“那匹雪驹不是逸王殿下的爱驹吗?竟然让她骑了!”
“你们刚才是不是也瞧见了?逸王殿下和那个沈云舒一起去拜见过圣上和娘娘呢。圣上和娘娘对她很是和善呢!”
“哎呀,可那沈云舒明明是嫁过人的……逸王殿下就不介意吗?”
不远处,叶熙灵静静伫立,望着马场上的两人,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早就知道逸哥哥喜欢沈家姐姐,这段时间没少为他们牵线搭桥。却不成想,这两人居然进展得这么快。
正当她迈步想要上前打招呼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
“哎,别去打扰他们。”长公主笑眯眯地晃着团扇,眸中带了几分促狭,“让他们自己待会儿吧。”
叶熙灵顺势停下脚步,立即明白了意思,抿唇一笑:“是,公主姐姐说得是。”
原本一直在远处注视着这一切的茉莎微微一扬头,策马靠过来。
暮春的风掠过马场,卷起细碎的草屑。
她金线绣花的骑装在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像一团灼人的火焰。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直落在萧逸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逸王殿下,可要一起赛一场?”
她的声音清亮,却刻意忽略了站在萧逸尘身旁的沈云舒,仿佛场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原本萧逸尘和沈云舒之间的亲昵氛围,因为这第三人的加入,而骤然凝滞。
场边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茉莎公主这是……”
“唉……逸王殿下分明就是不好直接拒绝茉莎公主,这才带了沈小姐来。”
“那公主还……”
萧逸尘恍若未闻。他没有抬头看茉莎,只是悠然偏过头,指尖轻轻拂过沈云舒腕间飘动的红绸带,低声问道:“想玩吗?”
语气温柔至极。
茉莎瞳孔微缩,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本是想和萧逸尘一起打马球,而且就算他对自己没有意思,但大庭广众之下至少会给她这个和亲公主几分薄面。却没想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转而便将选择权交给了沈云舒!这倒显得他们二人那么的亲密无间了。
茉莎虽然心底怒意渐起,但她是生于草原的儿女,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这上京城内,马术能和她一般的没有几人,晾她沈云舒也不敢答应!
沈云舒抬眸,正对上茉莎眼中闪过的错愕与随之而来的阴郁。那目光里含着明晃晃的警告,像草原上的狼盯上了猎物。
呵!可惜,她沈云舒虽然出身不高,性子温婉随和,但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公主相邀,”她唇角微扬,腕间红绸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云舒岂敢推辞?”
茉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萧逸尘低笑一声,手中缰绳一振,那匹通体漆黑的烈马顿时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马场:“那便请公主指教了。”
场边顿时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茉莎公主的马球技艺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放眼整个大靖也找不出几个人是她的对手。而逸王殿下虽常年征战,马术精湛,但带着一个深闺女子对抗茉莎……
“沈小姐会打马球吗?”有人小声嘀咕。
“我倒是听说,去年定安侯府办的马球会,她也上场了,但那时只请了几家亲近的……也不知她……”
“这……逸王殿下未免太托大了……”
茉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是想借机与萧逸尘单独组队,却不想反倒成全了他与沈云舒!如今骑虎难下,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丝笑。最终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凑合着和镇国公世子黎世良组队。
黎世良是李相在朝堂上举荐的和亲人选。可茉莎一直心系逸王,对他这个和亲候选人一直都爱搭不理的,现下突然被提及,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臣、臣荣幸之至……”他马术平平,根本不及茉莎,更比不上逸王。但他是朝堂安排来和茉莎相亲的,哪里敢拒绝,便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叫苦不迭。
高台上,皇帝萧逸清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有意思。”
皇后苏嘉禾抿唇一笑,目光落在沈云舒挺直的背脊上:“沈家这姑娘,一向都是外柔内刚。”
叶熙灵趴在栏杆上,兴奋得小脸通红:“云舒姐姐加油!”
长公主摇着团扇,眼中精光闪烁:“阿弟这是要当众立威宣示主权啊。”
人群之中,李月初死死攥着帕子,脸色发白。
她心里一直偷偷爱慕着逸王,多少次想找机会和逸王殿下亲近,却都不成功。如今,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竟然能这般轻易的和逸王站在一起,还能得到逸王如此温柔以待。
片刻之后,茉莎冷静下来。
既然这个沈云舒不长眼,想和她比马球,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自信地扬起球杖道:“那就开始吧。”
她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直指沈云舒心口。
随着号角长鸣,彩球凌空抛起。
茉莎一马当先,她俯身抢球的姿态宛如猎豹,转眼间便带着球突破中场。草原儿女的骑术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马蹄踏过之处草屑飞扬。
“公主好身手!”场边有戎族使者高声喝彩。
茉莎得意回首,沈云舒已经策马追了上来,虽然还离她有几个身位,却依旧紧追不舍。
那袭绯红骑装如流火般掠过草场,哪有半分平日温柔模样?
“世子!还愣着做什么!”茉莎急喝。
黎世良听到茉莎的命令,硬着头皮上前拦截,却被萧逸尘横马拦住。
玄衣亲王手持球杖,只一个淡淡的眼神,就吓得这位镇国公世子勒马退避——谁不知道逸王在西北战场上的凶名?
萧逸尘见黎世良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便知他根本用不着费心,于是调转马头去帮沈云舒。
二人齐头并进,左右夹击,将茉莎困在中间。
萧逸尘向沈云舒使了个眼色,随后一下子快马上前截在茉莎面前。
茉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愣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沈云舒趁机球杖凌空一挑。
“啪!”
彩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她的杖下,随即便策马带球而去。
“拦住他们!”茉莎回过头,急得嗓音都变了调。
黎世良见状,立即按照她的吩咐想去截沈云舒的球。
他本以为自己的马术虽然比不上逸王和茉莎公主,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闺阁女子吗?但沈云舒一个假动作便轻巧的骗过了黎世良,将彩球传到萧逸尘杖下。
黎世良不甘于此又策马上前,想缠住沈云舒,但却一次次失败,反而拖了茉莎不少后腿,将茉莎气得咬牙切齿。
萧逸尘和沈云舒配合默契,你来我往,不多时便已经一起将球带到球门前。
“砰!”
彩球应声入网。
“赢了!”叶熙灵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发间珠钗激动得乱颤,“云舒姐姐太厉害了!”
长公主摇扇轻笑:“本宫早说过,他们是最般配的。”
场边欢呼如潮。
有年轻的贵公子望着沈云舒飞扬的衣袂喃喃道:“原来沈小姐骑马这般好看……”
更有人窃窃私语:“这般看来,逸王殿下和沈家姑娘还真是般配啊……”
这话飘到站在人群之中的相府千金李月初听耳中,她紧握的手不经关节泛白,指甲更是狠狠嵌进肉中。她压下心中的妒意,头也不回离开了坐席。
“公主,承让了。”萧逸尘客气道。茉莎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逸王殿下还真是马术精湛呐!”
双方客套的互相寒暄一番,萧逸尘便带着沈云舒一起下场。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茉莎脸色越发难看。
马场偏僻的一角,茉莎不耐烦摩挲着衣角,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一名戎族侍从急匆匆地赶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秦家?哪个秦家?”茉莎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侍从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六年前带兵与戎族交战的靖国骠骑将军秦牧山。沈云舒曾经是秦牧山长子秦舒扬的妻子。据说大婚当晚,秦舒扬便奉命出征,后来……秦家父子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茉莎的眸光一凝,声音低沉却透着危险的意味:“你是说,她从前是秦舒扬的夫人?”
“是。”
秦舒扬这个名字,她听过。
当年戎族前可汗阿布木正是被秦舒扬重创,导致戎族大败。阿布木回王庭不久后便因伤势过重去世,其子阿木泰因此继任汗位。
阿木泰对秦舒扬和大靖可是恨之入骨。这些年,他一直渴望再次对靖国宣战,为父亲报仇。
然而,她的父亲鄂齐纳,作为阿布木的弟弟和戎族的亲王,却极力主张议和。他认为戎族一直以来都是个游牧民族,根基远不如靖国深厚,战后百姓生活已经苦不堪言,若再战,不仅胜负难料,还可能让族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鄂齐纳和阿木泰为此争执不休,阿木泰对父亲的打压也越来越重。最终,鄂齐纳不堪忍受,带着追随他的部下迁往了戎族南部,自力更生。
父亲曾经也和她说过一些关于这个秦舒扬的事情。
“竟然是她……”茉莎的唇角缓缓勾起,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秦舒扬的……夫人。”
这不巧了吗!
茉莎冷笑一声。
她稍稍俯身,压低声音吩咐侍从:“立刻传信给父王,让他派人前往王庭细细查探秦舒扬的事情。务必……查清楚他的生死。”
侍从领命退下,茉莎的目光落远处无边的天际。她嘴角微扬,低声喃喃:“沈云舒……定安侯夫人……呵,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