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茶，二人又各斟了一杯清茶润口。
萧逸尘执起天青釉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恰好斟至七分满便止。
沈云舒微微颔首致谢，指尖托着盏底轻轻转动，看嫩绿的茶芽在盏中舒展沉浮。
佩兰见状，悄悄将鎏金香炉往窗边挪了半尺，带着众侍女无声退下。
茶烟袅袅，在透过碧纱窗的光柱里盘旋升腾。
院中那株西府海棠被晨风吹落几片花瓣，正巧飘过门槛，停在沈云舒裙边。两人谁都没有去拾，任那抹娇红点缀在月华裙的银线暗纹上。
萧逸尘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开口："今日来，可是想好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三分。
"嗯。"沈云舒应得极轻，却像玉磬余音般清晰。
茶盏被轻轻搁在缠枝莲纹的案几上。
萧逸尘转头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是个极郑重的姿态。但那双杏眼里漾着的波光，却比池畔新柳还要柔软。
"殿下那日说的话可算数？"她忽然抬眸，目光如淬过火的剑锋般明亮。
萧逸尘望进她眼底，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那泓清泉里。他忽然起身，玄色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这个动作让沈云舒惊得向后微仰，却被他稳稳握住双手。
"皇天后土为证。"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灼人，"只要你点头，我即刻进宫求皇兄赐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必以正妃之礼相迎。"
沈云舒忽然笑了。不是闺秀们惯常的抿唇浅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映得满室生辉的笑。
她反手握住萧逸尘的手，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包拢在自己掌心："君心似我心。"
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露珠，"只要殿下真心相待，云舒此生，绝不相负。"
窗外不知何时飞来一对翠鸟，正在海棠枝头啾啾鸣唱。阳光穿过他们交握的指缝，在地砖上投下缠绵的光影。
大靖皇宫。
鎏金博山炉中的沉水香氤氲缭绕，沈云舒端坐在青鸾牡丹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
三月的身孕虽未显怀，却让她近来总爱在杏色罗衣外多罩一件银丝罩衫——这是萧逸尘昨日才命人送来的，用的江南最好的桑蚕丝织绣而成，薄如蝉翼，精美绝伦。
六七月的天气已经开始有些暑气蒸腾，直晒的阳光叫人头昏眼花。
但有了这件银丝罩衫，到可以避免强烈的日光直照，晒伤皮肤。桑蚕丝的触感又丝滑冰凉，一点都不觉得暑热。
"六礼章程老奴已拟好。"
礼部尚书捧着鎏金奏本躬身道："只是纳采、问名诸事走完，少说也要两月光景。届时新娘子若穿着翟衣..."
话到此处突然噤声，偷眼去瞧沈云舒的腰身。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雪水从檐角滴落的声响。
在场的皇后、长公主和萧逸尘都知道礼部尚书的意思。
亲王迎娶王妃，虽然不及帝后大婚那般隆重，却也是皇族宗室，怠慢不得。这着手准备举办，前前后后少说也要月余，到时候沈云舒怕是已经快显怀，且礼仪繁琐，怕是不方便。
众人不由得都眉头紧促起来。
皇后苏嘉禾手中的越窑青瓷盏"叮"地轻颤，惊醒了琉璃窗外打盹的雀儿。
"娘娘，臣女倒有个提议。"
沈云舒忽然开口，晨光透过碧纱窗，在她月白色裙裾上流淌成河。
"婚仪之事，原不必急于一时。"
萧逸尘玄色蟒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微闪。他看见她抚过腕间玉镯——那是他今晨亲手为她戴上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一则臣女胎象未稳，经不起大婚劳累。"
沈云舒声音清凌似碎玉，"二则..."
她指尖在案几上划出半道弧线，恰似定安侯府到逸王府的距离，"若今日递和离书，明日就穿嫁衣，只怕御史台的朱笔要写秃三支。"
长公主萧明岚听到她这般说御史台那帮老顽固，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她的这边体贴思虑周全也令皇后对她投来赞赏的目光："那依你之见..."
"臣女愿先和离、静养，待麟儿落地后再行大婚。"
“云舒啊，那可真要委屈你了！”长公主心中担忧又怜惜道。“
“臣女既已和逸王殿下互通心意，应下这门婚事，自然是相信殿下的。娘娘、长公主可放宽心。”沈云舒笑着道。
皇后苏嘉禾和长公主看着此刻眉眼舒展喜笑颜开，又能从容稳妥商议事宜的沈云舒，便也放下心来。
长公主对着萧逸尘道：“阿弟啊！你可真是捡着宝了！这是什么好福气啊！能娶到这样体贴的媳妇！往后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啊！云舒，日后若这小子对你不好，苛待了你，你尽管和阿姐说，阿姐替你好好教训他！”
众人齐齐大笑起来。
调笑完，萧逸尘思索片刻后，突然起身郑重道：“皇嫂、阿姐，既然云舒不急着成婚，那臣弟另有一请。"
他单膝点地，一脸严肃认真。
“哦？何事呀？”
"臣弟……想趁云舒安胎时，去万恒寺带发修行。"
"胡闹！"长公主团扇"啪"地砸在案几上，“云舒不急着成婚，那是顾全大局。但她现在怀着你的骨肉，你怎好此事弃她不顾呢？”
主位上的苏嘉禾虽然也担心，但语气要沉稳的多：“皇弟，你有这番想法定是有自己的缘故吧？只是你和云舒的事才定下，万事你都要考虑到她、好好同她商议了才是。”
皇后的长公主的目光落到沈云舒身上，沈云舒微微一笑，示意听听萧逸尘怎么说再说。
她是相信萧逸尘的。
“臣弟平素在军中带兵灵将，虽说是为国驻守，但毕竟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与云舒相识，也是源于一场错缘。如今云舒身怀有孕，臣弟即将为人父，不想因自己身上的罪孽冲撞到云舒和孩子，故而想去寺中休息一段时间，一则化解身上的罪孽，二则……”
沈云舒抬眸，看见他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她第一次进宫面见圣上和娘娘时说的话。
当时她自觉愧对侯府，又不确定萧逸尘是否是自己的良人，故而一心想生下孩子以后去庵堂常伴青灯古佛，为孩子和侯府祈福。
而此番，萧逸尘的意思是……
"夫妇一体。"萧逸尘的声音似古刹晨钟，震得她心头发烫，"云舒放不下的亏欠，便由臣弟来还。既是为定安侯府祈福，也是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更为大靖江山。"
皇后手中的茶盏忽然稳了。她看见沈云舒眼角有泪光闪动，却比殿外融雪还要晶莹透亮。
"殿下..."沈云舒的指尖在袖中颤抖。她终于明白，他这是要把她肩头的重担，一寸寸挪到自己肩上。就像那日祠堂晕倒时，他踏碎满地月光奔来那样决绝。
萧逸尘起身到沈云舒面前，宽大厚实的掌心附在她白皙的脸上，轻轻的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你不会怪我吧？”
沈云舒伸手握住他布满剑茧的手掌，含泪笑到：“殿下全是为了我，我怎么会怪你呢。殿下想做的事，云舒定当支持。”
看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样子，皇后和长公主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准了萧逸尘想去修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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