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2

夜里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涤尽了尘埃，也洗去了几分夏日的燥意。

晨光熹微，碧桐院笼罩在一片清新湿润的静谧之中。

沈云舒起身推开窗棂，一股裹挟着草木清冽与泥土芬芳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让她因一夜辗转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庭院里，被雨水洗濯过的枝叶青翠欲滴，如同上好的翡翠。叶片间、花瓣上，晶莹的雨珠摇摇欲坠，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芒。它们顺着叶脉蜿蜒而下，最终悄然没入松软湿润的泥土之中，无声无息。

阳光不再炙热，而是温柔地穿透层层叠叠、尚带水汽的枝叶缝隙，在湿润的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陆离、跳跃闪烁的光点。整个世界仿佛被重新雕琢过，焕发着一种洗尽铅华、生机勃勃的新意。

佩兰侍候着沈云舒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家常襦裙。

虽然沈云舒虽虽然身子还是有些虚弱，但清新的空气和这雨后初霁的景象，总算让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昨夜的沉郁。

移步至外间，早膳已由下人布置妥当。精致的红木小几上，白瓷碗里盛着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摆放得宜。

然而，沈云舒的目光甫一落下，便被桌角另几碟格外醒目的点心牢牢吸引了视线。

那是几碟她从未在家中见过的点心。

一碟是做成玉兰花苞形状的酥点，层层叠叠的花瓣薄如蝉翼，透出内里隐约的豆沙馅心，精巧得仿佛真能嗅到玉兰幽香；另一碟是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薄皮包裹着粉嫩的虾仁，顶端点缀着细小的蟹籽，如同晨露；还有一碟是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黄包，憨态可掬，白胖可爱。无论是造型、色泽还是那份细腻到极致的工艺，都远超府中厨娘的手艺，不由得令人称赞。

沈云舒微微一怔，纤指无意识地抚过温热的粥碗边缘，疑惑地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佩兰：“这些点心……瞧着不像是咱们家厨娘的手笔？府里……换了新厨子了？”

佩兰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谨慎的浅笑，轻声回禀道：“回夫人，这些点心，是逸王府一大清早特意遣了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来人道，这是逸王殿下特地吩咐王府膳房为您准备的，务必趁热送来，请您……尝尝新。”

“逸王府……”

沈云舒低喃着这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回那几碟精致得不似凡品的点心上。指尖残留的粥碗温热仿佛瞬间变得有些灼人。

特地……为她准备？

清晨的微风从院中吹进来，带着雨后的芬芳，似乎微微吹动了她心中的涟漪。

“夫人……尝尝看？”

佩兰试探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云舒的脸色。见夫人只是凝视着碗中的点心，并未流露出拒绝之意，佩兰心中微定，连忙执起细长的布菜银筷，极其轻柔地夹起那块形似含苞玉兰的精致酥点，稳稳地放入沈云舒面前素净的白瓷小碗中。

沈云舒伸出纤细的手指，用银匙轻轻舀起一小角酥点入口，外皮极其酥松，几乎是应声而碎，内里细腻温润的豆沙馅料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果然没有丝毫甜腻之感，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花香萦绕。

“嗯，”沈云舒细细品味着，眉宇间那点因思绪万千而凝结的郁气似乎被这恰到好处的甜意冲淡了些许，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甜而不腻，清香可口，倒是不错。”

佩兰一直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评价，此刻听到夫人说“不错”，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由衷的喜色，忍不住脱口而出：“逸王殿下对您，还是很上心的！”

话一出口，她才觉有些僭越，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沈云舒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佩兰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调侃：“哦？连你也开始替他说话了？”

佩兰心头一紧，连忙敛了笑容，垂首恭敬道：“夫人恕罪！奴婢绝不是要替逸王殿下说话！奴婢……奴婢只是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看到夫人您终于也有人疼着、念着，心中替您欢喜罢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沈云舒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她听懂了佩兰未尽的深意。

这些年来，她顶着定安侯夫人的尊贵名头，在秦家掌着中馈，在外受人敬重，表面风光无限。可在世人眼中，她终究只是一个年轻守寡、无夫无靠、只能依附婆家生存的可怜女子。

沈云舒无声地放下手中的银匙，搁在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叹息。这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更有一份终于认清现实的疲惫。

佩兰见她放下筷子叹息，以为是自己口无遮拦惹得夫人不快，心中懊悔不已，慌忙垂下头，声音带着惶恐：“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多嘴，惹得夫人不快了！”

沈云舒却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丫头，唇边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切的莞尔笑意：“傻丫头。”

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没做错。你说的很对……”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昨夜婆母坐过的位置，带着深深的领悟，“老夫人，她老人家说的……也很对。”

佩兰不明就里，不知道昨晚老夫人究竟与夫人说了些什么，能让夫人有如此转变，脸上写满了疑惑，却不敢多问。

沈云舒的目光重新聚焦，眼中那份迷茫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她看着佩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佩兰，一会儿你帮我收拾一下，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佩兰一愣，随即担忧地蹙起眉，“夫人，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何太医千叮万嘱，要您安心静养，不宜多走动劳神的。”

她想起夫人苍白的脸色和之前的虚弱，语气满是关切。

沈云舒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且带着清明与坦然。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几碟逸王府送来的、精致无比的点心，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逸王殿下待我如此关切，我难道不该亲自登门，好好谢他一谢吗？”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啊？！”佩兰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声音都轻快了起来。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给您准备梳妆的头油、脂粉，还有出门要穿的衣裳！”

她几乎是雀跃着应下，脚步轻快地转身，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向内室去准备了。

沈云舒坐在原位，听着佩兰轻快的脚步声远去，目光重新落回那碗只吃了一角的玉兰花酥上。

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更加明媚地洒落进来，将那些精致的点心映照得愈发诱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点心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她缓缓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眼神沉静，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什么，又仿佛终于跨过了心中那道无形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