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桐院内,夜色如墨,唯有烛火在青纱灯罩内跳跃,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沈云舒在佩兰的服侍下,终于卸去了一日的繁复。
白日里华贵却沉重的外衫被轻轻褪下,搁置在描金衣架上,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佩兰灵巧的手指穿梭在她浓密如云的乌发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盘踞了整日的、缀满珠翠的沉重发髻。
随着最后一根金簪被取下,三千青丝如泼墨般骤然倾泻,柔顺地披散在她单薄的肩背,一直垂至腰际,衬得她仅着一件素白绫罗里衣的身影愈发纤细单薄。
摇曳的烛光温柔地舔舐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那褪去铅华的容颜,在光影交错中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却也奇异地氤氲出平日里少见的温婉与柔和,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只余下最本真的模样。
佩兰端着盛满残水的铜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刚掀开珠帘,便是一怔,低声道:“老夫人?”
紧接着便是秦孙氏温和的声音:“不必多礼,我进去看看云舒,你去忙你的吧。”
屋内的沈云舒早已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便要起身相迎。
然而她刚扶着床沿站起,秦孙氏已掀帘走了进来,步履带着长辈的沉稳。
“快别动,你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秦孙氏快步上前,慈爱地按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按坐回铺着软垫的床榻边沿。
她挨着沈云舒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稔,温热的掌心覆上沈云舒微凉的手背,轻轻抚摸着,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咱们婆媳俩一起相依为命这些年了,还在乎这些个规矩吗?”
昏黄的烛光下,秦孙氏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沈云舒的脸庞,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有对过往儿媳辛苦持家的深深惋惜,有即将可能分离的不舍,有对命运弄人、让儿媳陷入如此境地的浓浓歉意,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几乎要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良久,秦孙氏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唤道:“云舒。”
“母亲。”沈云舒低应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乖顺地坐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等待着婆母接下来的话语。
秦孙氏的手依旧覆着她的手,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我知你心意。你拒绝入侯府,一则是觉着此事有愧于侯府门楣,二则……是怕那逸王殿下并非可托付终身的良人,你不愿违心屈就,委屈了自己,是与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沈云舒心底最深处。
沈云舒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素白的衣料,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吐出一个字:“……是。”
“我的好孩子啊!”
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感,秦孙氏心头一酸,再忍不住,伸出双臂将沈云舒略显僵硬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她让儿媳微凉的额头靠在自己温暖坚实的肩上,像安抚受惊的幼鸟般,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你的心思,母亲都懂……可是云舒,”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倘若你真这样做了,以后……你腹中的这个孩子,他该如何自处啊?”
沈云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秦孙氏感受到她的反应,语气更加恳切:“诚然,当今圣上仁德宽厚,与诸位手足兄弟称得上是兄友弟恭。逸王殿下深得圣心,位高权重,抚养一个孩子,锦衣玉食,自是不在话下。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没有亲生母亲在身旁日夜护佑的孩子,纵使金尊玉贵,他的心里头,又怎能比得上那些有亲娘疼着、宠着的孩子那般快活、那般无忧无虑?那是骨子里的缺憾啊!”
秦孙氏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直视着沈云舒骤然抬起的、带着迷茫和震动的眼睛,语重心长:“纵使逸王日后千般宠、万般爱着这个孩子,可他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娶正妃吗?日后一旦有别的女子入府,做了名正言顺的王妃,成了这孩子的嫡母,云舒啊……”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难道还真指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能像你这生身之母一般,掏心掏肺、毫无芥蒂地去对待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吗?我的儿,你自小也是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闺秀,嫁到咱们秦家执掌中馈也好些年了,这后宅里头的明枪暗箭、阴私算计,你见的难道还少吗?”
“轰”的一声!秦孙氏这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一记惊雷,狠狠劈开了沈云舒心头连日来的混沌与刻意回避的迷雾。
她猛地从秦孙氏怀中直起身子,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那双原本带着温顺迷茫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愕与后怕。
先前她只一味沉浸在自身的道德枷锁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中,婆母所言的这关乎孩子切身利害的残酷现实,她竟真如蒙在鼓里,从未深想!
“云舒啊。”秦孙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更甚,声音却更加低沉有力,“你向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事事都为他人思虑周全。在这件事上,你也是如此。可你莫要忘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云舒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
“如今你腹中正揣着一个小人儿!他何其无辜?为何一生下来,便要因为生母的抉择,而承受这‘被生身之母抛弃’的命运?这对他,公平吗?”
“我……我没有……我只是……”沈云舒急切地想辩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她并非想抛弃,她只是……只是觉得无路可走。
秦孙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理解与怜惜,示意她都明白,无需多言。
“孩子,”她重新握住沈云舒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暖热它,“我知道,你不是没有手段,不是没有心计,你只是性子淡泊,不欲去争抢。可眼下不同了!你所做的一切,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后半生的安稳,更是为了你腹中这孩子的将来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说服力,“逸王殿下这些年为国征战,立下赫赫功勋,威名远播,却从未见他因此骄纵跋扈过,反是谦和有礼。你们俩的缘分……虽始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荒唐,但那日你晕倒在冰冷祠堂,他闻讯不顾身份焦急赶来时,脸上的惊忧慌张之色,母亲看得真真切切,哪里还有半分王爷将军该有的镇定威严?”
沈云舒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前仿佛闪过一片模糊的玄色衣角,和一双焦灼的眼。
秦孙氏继续道:“何太医为你诊脉施救时,他也是不顾避讳,就守在你碧桐院外寸步不离,直到确认你转危为安。其后,他雷厉风行,即刻与我及族中几位长老交代清楚原委,替你严惩了那攀污你的秦屿筱以泄心头之愤。为保全你的声誉名节,他更是严令阖府上下不得将祠堂之事外泄分毫,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最后,他自己亲自入宫,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了圣上与娘娘,求他们为你做主……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将你放在了心尖上,护得周全?”
祠堂那日之后,沈云舒一直沉浸在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羞耻惊惶中,昏昏沉沉地在碧桐院调养,对外间这些汹涌的暗流所知甚少。
此刻听闻逸王竟在背后惊为她默默做了这么多,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筑起的部分壁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眼眶微微发热。
“你天资聪慧,心思剔透,”秦孙氏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了作用,语重心长地做最后的点拨,“自当明白一个道理:机会,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自己去争取、去把握的!如今逸王他就在那里,心意昭昭,愿意给你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庇护。你为何……为何不能为了自己,更为了你腹中的骨肉,抛开顾虑,奋力一搏?就赌这一次?”
秦孙氏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期许,“母亲相信,凭逸王的为人品性,纵使日后你们之间未能情深似海,他也定然不会委屈了你,更不会委屈了你们的孩子。他会是一个有担当的父亲。”
沈云舒静静地听着,婆母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花。
震惊、动容、对未来的恐惧、对孩子未来的忧虑、对逸王行为的复杂感受……种种思绪激烈地碰撞、交织,在她心中翻腾不息,让她一时竟失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用指尖紧紧攥住了柔软的衣襟。
秦孙氏该说的、能说的都已倾尽肺腑。她深知此事重大,最终抉择还需沈云舒自己思量清楚。
她不愿也不能逼迫,只是怜爱地替沈云舒拢了拢散落颊边的几缕青丝,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入宫,想必也耗神费力。天色已晚,你身子要紧,先好好歇息吧。”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沈云舒的手,这才缓缓起身,带着满腹心事,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碧桐院,留下满室摇曳的烛光和一颗剧烈跳动、充满迷茫与抉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