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枕着他的臂弯缩在他胸口,哪怕半边身子早麻木得失去知觉,他硬是一动未动,生怕惊醒了她。列宿咬牙暗运内力冲开瘀滞的气血,静坐半晌,才勉强活动开僵硬的手指。
不多时,两人各自收拾妥当。
列宿吩咐亲随引了草欢等亲卫候在二门。牧䪩一路做贼似地东张西望,见四下并无时岚的身影,料想那位世子折腾了一宿已回院补觉,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列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抹灵动的背影,薄唇微抿。几度欲开口问她“何时再来”,话到唇边,终是咽了回去。
行至二门,牧䪩解下那件宽大拖地的披风,双手奉还:“昨夜……多亏你了,列宿。”
列宿垂眸接过尚带她体温的衣袍,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待她穿戴好草欢递上的雪青斗篷登上辇车,列宿已悄然隐去身形。他身形极快地掠上重檐飞瓦,临风而立,垂眸目送车架启程。自腰间摸出一管乌木短笛,凑至唇边,悠然吹响。
笛音雄浑中带着无法言说的萧索与苍凉,在清晨微寒的风中荡漾开来。
牧䪩挑开车帘,循声仰头望去,恰与屋脊上那一袭玄色身影遥遥相对。四目相触,曲调幽微,牧䪩胸口莫名涌上一股滞涩的愁绪。
他这笛声……竟凄凉至此。他心底究竟藏着哪个求而不得的女子?
牧䪩放下车帘,心下微叹:看来真得想办法尽快解了那该死的血咒,放他去寻意中人才是。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却瞥见府门处立着一袭飘逸的素白身影。
牧䪩美眸一瞪,心头那点感伤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猛地再次掀起帘子,咬牙暗骂:“月兮你这个混账东西,昨晚敢坑我……”
话音未落,她便敏锐地察觉到月兮身侧还立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那人鹤发童颜,一柄拂尘搭在臂弯,气度俨然。
有外人在场,牧䪩不得不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她迅速敛去怒容,皮笑肉不笑地冲那老道遥遥颔了颔首,随即“唰”地放平车帘,隔着布帛磨了磨细碎的银牙。
且先记下一笔,来日方长,回府再同这狐狸算总账!
随着辇车辚辚驶出有凤来正门,屋顶上的笛声也恰在此时骤然而止。
府门前,无虚道长目送那华贵的车驾绝尘而去,微抚长髯,眸光微凝:“方才车内那位,便是平安郡主?”
“正是。”月兮收回投向长街的目光,眉眼温润含笑,侧身作引,“法坛已备妥,道长请。”
无虚掐指略作推演,眉峰却拢成一座小山:“此女骨相奇绝,然周身阴煞缠绕,命理混沌……绝非寻常之相。”
言罢,无虚步上搭好的高台,步罡踏斗,拂尘化风,一连做了三炷香的破煞科仪。待他自法坛缓步走下,罗盘上的指针猛然剧烈颤动,直直定格在牧䪩曾居止的院落方向。
“此处煞气冲霄,怨气凝如实质。”无虚面色凝重,沉声道,“十五那夜的邪祟异动,根源必在此处。”
月兮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暗芒,面上却波澜不惊:“道长法眼如炬,里边请。”
院门洞开,寒气扑面。
无虚信步踏入寝殿内间,目光穿过层层帷幔,赫然落在雕花大床正上方那面硕大冰冷、隐隐流动着暗光的古铜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