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鉴栩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地板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她眼里扭曲、盘旋,像极了校园里那些堵着她骂“怪胎”的嘴,像中专宿舍里那些刻意压低却句句扎心的窃窃私语。
“别装了。”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和刚才的沉默判若两人,“凌云霄,你演得累不累?”
室友被她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凌云霄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鉴栩,我没有……”
“没有?”姚鉴栩突然笑了,笑声又轻又冷,像淬了冰的玻璃碴子,“你站在门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是不是觉得我该感动得扑进你怀里,哭着说我错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被人堵在厕所隔间里,书包被扔进垃圾桶,作业本上被画满肮脏的涂鸦,宿舍里永远的冷暴力,没人愿意和她说话,没人愿意靠近她,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凌云霄是什么人?是天之骄子,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他的喜欢,对她来说,就像一束过于刺眼的光,照得她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伤疤无处遁形。她怕,怕这束光只是昙花一现,怕光消失后,她会跌回比以前更黑暗的深渊里。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我是别人嘴里的怪胎,是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懦夫,我有病,我有抑郁症,我有情感障碍,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我怎么敢相信你?”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你身边那么多人,他们喜欢你的钱,喜欢你的家世,你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你是不是觉得,拯救一个满身是疤的人,很有成就感?”
门外的凌云霄浑身一震,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他喜欢的就是她,是这个有点自卑,有点敏感,却会在看到流浪猫时偷偷蹲下来喂火腿肠的姚鉴栩。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姚鉴栩带着哭腔的嘶吼打断了:“你走!凌云霄,你给我走!我不想看见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抓起桌上的桂花糕盒子,狠狠砸向门板。盒子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精致的包装裂开,里面的桂花糕散落出来,滚了一地,香气弥漫开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你走啊!”姚鉴栩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别再来找我了,求你了……”
走廊里静了很久,久到姚鉴栩以为他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云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走。”
“鉴栩,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害怕。”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又透着一丝暖意,“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让你痛苦的过去,我帮你一起扛。你有病,我陪你治病。你不敢相信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一辈子都没关系。”
“我不会走的。”
凌云霄终究还是推门进来了。
他没敢碰她,只是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奄奄一息的猫。直到姚鉴栩的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失控的嚎啕,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意料之中的抗拒没有来。姚鉴栩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翻江倒海的怨怼和绝望。
她的指甲死死抠着他的衬衫,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走了好久……真的好久……”
从小学被堵在操场角落,因为胖被人喊“肥猪”,到初中被孤立,课桌里被塞进死老鼠,再到中专,那些看似无意的冷暴力,背后的窃窃私语,“她性格怪,怪不得没人理她”。她一路跑,一路躲,把自己缩成一个硬邦邦的壳,可那些刀子还是能轻易扎进她的肉里。
“他们说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我到底可恨在哪里?我只是不想和他们一起欺负人,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待着……”
凌云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怕的。他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又温柔。
“我学了六年的幼教……”姚鉴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极致的疲惫,“我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我怕他们吵,怕他们用那种好奇又嫌弃的眼神看我……可我爸妈说,这个专业稳定,好找工作,女孩子家就该这样。”
“他们说,都是为了我好。”
“所有人都在说为了我好。”
“没人问过我,我到底想不想要……”
她哭得浑身发软,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肤。
“我好不容易想试着相信一次……”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自嘲,“他们就来告诉我,你凌云霄怎么可能真心喜欢我这种人……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我听话,我忍,我假装自己很好,假装我不在意……”她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到头来,他们说我倔,说我脾气硬,说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凌云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凌云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泪痕,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年落在她身上的风霜,都挡在外面。
深秋的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香气混着眼泪的咸味,弥漫在小小的宿舍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姚鉴栩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凌云霄的皮肉里。
“成绩不好就是我没努力!他们看不见我熬到凌晨的灯,看不见我写满了批注的练习册,只看见那串刺目的分数,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烂泥扶不上墙’!”她的声音发颤,胸腔里翻涌着十几年的积怨,“我胖就是我懒!他们看不见我饿到胃疼的样子,看不见我跑八百米喘到窒息的狼狈,只会轻飘飘一句‘你怎么不自己去锻炼’!”
她猛地推开他一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看向那些年站在她面前指手画脚的人。
“我落了东西是我的错,我做错了事更是罪该万死!”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嘲,还有一丝绝望的哭腔,“他们能揪着一件小事骂我一整天,阴阳怪气的话像刀子一样往我心上扎,末了还要补一句‘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姚鉴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为了我好,就可以把我喜欢的画笔扔垃圾桶?为了我好,就可以逼我学六年我恨到骨子里的专业?为了我好,就可以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说我性格怪,说我不识好歹?”
她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重新跌回凌云霄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凌云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天生就讨人嫌?”
凌云霄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割着,疼得他指尖发麻。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堵得厉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是的,鉴栩,不是的。”姚鉴栩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细碎的、压抑的呜咽,肩膀还在微微发着抖。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向凌云霄的眼神里,满是自嘲和绝望。
“凌云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吹就散,“这样子的我,能比得过那个站在太阳底下,万人瞩目的凌玥吗?”
凌玥,凌云霄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漂亮、开朗、成绩优异,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是真正活在阳光下的人。
“比不过的。”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连和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都觉得自惭形秽。可偏偏,我还做了你的……妹妹。”
这声“妹妹”,她说得又轻又涩,像吞了一口黄连。
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因为上一辈的交情,被人随口喊着,喊得她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多讽刺啊。”她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凌云霄的衬衫里,“她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我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你喜欢我?凌云霄,你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我这只老鼠有点特别罢了。等你新鲜感过了,你还是会回到你的太阳身边,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只会跌回更黑的深渊里,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凌云霄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浑身都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她凌玥再好,也抵不过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话到嘴边,却被她眼底的绝望堵得哑口无言。
他只能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不是的,鉴栩,不是这样的……”
(一切真实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