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硝烟

民国元年惊蛰，自流井的天车架在晨雾中像一排排守夜的老人。张青林踩着卤水结晶的田埂，燊海井的蒸汽泵正把地底黑卤抽上来，空气里满是硫磺与井盐的苦涩。

"幺爷，尝尝这个。"盐工老陈递来块岩盐，青林舌尖刚触到就皱起眉头——咸味里混着奇怪的金属味。老陈的烟袋锅指向远处新建的化工厂："东洋人往卤水里加砒霜，说是能多熬三成盐。"

五爷的钢臂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汉阳兵工厂的残次品，此刻正捏着份《四川盐务改革令》："英国人要包销全川井盐，立宪派那帮龟儿子签的字！"公文上朱砂印未干，背面却沾着栀子香——青林想起高桥秀子那把团扇，日本领事馆的翻译官。

午时，青林走进山西会馆。盐商们围着德国工程师新装的抽卤机，铸铁管道像蜈蚣般爬满青石板。他突然瞥见盐神壁画上有道裂缝，形状竟与茶刀柄的"涤烦子"三字吻合。刀尖刚探入缝隙，就听见身后木屐声。

"张先生对盐神也感兴趣？"高桥秀子的团扇半掩面，扇骨泛着楠木冷光。青林闻见她袖中的栀子香混着火药味，反手将茶刀插进地砖。刀身震颤着传导来自地底的轰鸣——盐工们正在砸毁新装的蒸汽泵。

混乱中，青林撞翻盐价牌。木板裂开露出张地契，墨迹新鲜的转让条款上盖着英国卜内门公司的章。他猛然想起《蜀水经》里那个茶马古道特意绕开的坐标，父亲用朱砂圈注："卤毒不可饮马"。

申时暴雨骤至，王爷庙的飞檐在闪电中如刀出鞘。青林抹开额前雨水，发现洋人捐建的避雷针底座竟有錾刻痕迹——太平天国圣库的龙凤纹！他掏出翡翠骷髅按上去，青砖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个盐船改造的密室。

"幺爷快看！"疤脸汉子举起马灯。昏黄光线下，舱内堆满贴着"北洋陆军"封条的木箱。青林撬开一角，德国造毛瑟枪的枪油味扑面而来。最底层的箱子装着账册，记载这些军火是用盐税抵押从日本正金银行购得。

戌时，釜溪河码头火光冲天。三百盐工提着祖传的"盐锅铲"围住化工厂，铲刃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青林看见老陈带着徒弟们推倒卤水罐，靛蓝色的毒液渗进土地，瞬间毒死一片野草。

"拦住他们！"日本浪人的武士刀劈开雨幕。青林刚抽出茶刀，就听见蒸汽机爆炸的巨响。气浪掀翻两个浪人，露出后面穿西装的蒲殿俊——这位前立宪派领袖正被浪人挟持着。

"他们要运军火去重庆..."蒲殿俊的圆框眼镜碎了一半，"赵尔丰的旧部勾结英国人..."话未说完，码头传来马克沁机枪的扫射声。青林抓起地上一把粗盐扬向机枪手，趁对方揉眼的功夫，把蒲殿俊推进输卤的竹笕管。

子夜，盐工帮的火神庙烛影摇红。青林展开泡过卤水的《富顺县志》，书页显出新字迹："光绪二十八年茶盐之争，实为翼王旧部转移金册"。供桌上的翡翠骷髅突然裂开，露出半块压成茶砖形状的金箔，上面錾刻着"天下田亩均耕"六个大字。

老陈的烟袋锅突然掉在地上："这是...长毛的均田令？"五爷的钢臂抚过金箔，机械关节发出叹息般的声响："原来令尊守的不是金银，是这个..."

寅时，青林独自站在燊海井的天车架下。翡翠骷髅的碎片在手心发烫，拼出宋教仁血书的残句："袁氏以茶晶矿抵外债...速阻..."远处化工厂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把盐工们佝偻的背影投在千年盐井上，像一排倔强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