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桅

子时的嘉陵江漆黑如墨，陈青河蹲在桅杆横桁上，后槽牙死死咬住牛皮囊。这是三爷临行前塞给他的物件，此刻正渗出刺鼻的桐油味——混着硫磺与井盐结晶的独特气息，让他想起香堂里沸腾的血酒。

"亮——篷——"

船队头舱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呼哨，十二盏马灯应声挂上桅顶。陈青河瞳孔骤缩，本该是信字堂标志的绿灯笼，此刻全都泛着诡异的猩红。他猛地扯开牛皮囊封口，粘稠液体淋在缆绳上的瞬间，江面突然炸开数道火光。

德国毛瑟步枪的连发声撕裂夜幕，陈青河抱紧桅杆急坠而下。炽热的弹痕追着他脚后跟钉入甲板，木屑纷飞中他看清袭击者的船帆——补丁用的是仁字堂特供的阴丹士林布，但针脚却是二十四军被服厂的十字缝法。

"接漂！"陈青河翻身滚进货舱，朝着掌舵的老盐工嘶吼。三爷教过的黑话脱口而出，这是遭遇水匪时要求船工故意搁浅的暗语。

老盐工却露出满嘴黄牙狞笑，舵柄猛打满弓。货船在湍流中划出尖锐的弧线，陈青河的后背重重撞上盐包。裂缝中漏出的盐粒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这是经过淋卤处理的井盐，遇明火即爆。

船队已驶入鬼见愁峡谷，两岸峭壁将月光挤成惨白一线。陈青河突然嗅到空气中漂浮的苦杏仁味，这是三爷说过硝化甘油泄漏的气味。他扑向船舷边的桐油桶，却摸到捆扎整齐的雷管。

"唐二爷给仁字堂备的好礼。"老盐工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二十四军的狼头刺青，"三爷的乌木烟杆，该换火药填芯了。"

陈青河抄起盐工铲劈向引信线，铲刃刮擦火星的刹那，整船盐包突然开始剧烈震颤。十年前自流井盐场爆炸案的传说闪过脑海——当淋卤盐与硝化甘油混合，只需一粒火星......

"青河兄弟，接稳！"

桅杆顶端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乌木烟杆破空而至。陈青河凌空抓住烟杆，三爷竟将整个烟锅扯下，露出中空管身里塞着的湿牛筋——正是克制硝化甘油震动的缓冲秘料。

爆炸声在船尾响起时，陈青河已用烟杆作导流管，将雷管引信浸入江中。气浪掀飞他的绑腿，却见那些猩红灯笼里飘出磷火般的绿烟，触到淋卤盐的瞬间竟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网。

"果然偷了仁字堂的卤烟配比。"三爷的声音从百米外礁石后传来，他长衫下摆竟缠着止血的朱砂符，"青河，还记得香堂酒碗里泡着的物件么？"

陈青河猛然醒悟，掏出怀里那枚被血酒腐蚀的铜纽扣。弹孔边缘的铜绿在磷火中泛起荧光，他奋力将纽扣掷向绿烟最浓处。金属碰撞的脆响过后，漫天磷火突然调转方向扑向敌军货舱。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陈青河听见熟悉的玉坠碎裂声。唐二爷的惨叫混着火药轰鸣传来："你怎么识破......"

"袍哥兄弟的玉髓珠，从来只镶自流井东场的雪花盐。"三爷咳着血沫，将半枚翡翠扳指按进陈青河掌心，"二十四军往珠芯填江西矿盐那日，就该知道要见血。"

江风卷着燃烧的盐粒掠过船帆，陈青河凝视扳指内侧的微雕——仁字堂的盐道暗图正在血污中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