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攥着船篙的手指节发白。嘉陵江的浪头裹着初春的寒意,把满载私盐的柏木船撞得吱呀作响。二十步开外的礁石滩上,六个黑点正顺着石缝攀援而下。
"是二十四军的缉私队!"船尾传来老艄公破了音的呼喊,"快把货掀江里!"
盐包坠入水面的闷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落水声,陈青河却突然松开船篙。他瞥见领头的军官手里攥着的不是枪,而是柄刻着青龙纹的短刀——三天前在望江茶楼,这把刀就悬在袍哥三爷的腰带上。
浪头将船身猛地推向礁石群,陈青河借势腾空跃起。军官的惊呼被江风撕碎,他像条黑鱼般扎进浑浊的江水,再冒头时已攀住对方的小腿。短刀出鞘的寒光映出军官扭曲的脸,刀柄云头纹里嵌着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三爷的刀也敢偷?"陈青河抹了把脸上的水,刀刃贴着军官颤抖的喉结,"让你的人退到鹰嘴岩,盐船过了观音滩自然还你条活路。"
江雾漫过船舷时,陈青河才发现自己后襟已被冷汗浸透。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鸦青长衫的下摆还在滴水,手里乌木烟杆却干燥如常。三爷用烟锅敲了敲船板,二十几个盐工齐刷刷跪成一片,船头供奉的关二爷神像前,三炷黄香无风自折。
"青字辈的娃娃。"三爷的咳嗽声混着烟丝焦味,"明日卯时,到仁字堂口吃茶。"
卯时的梆子声还在石板巷回荡,陈青河的后脖颈突然挨了记闷棍。黑布蒙上双眼的刹那,他听见铜钱坠地的脆响——这是袍哥"请人"的规矩,示意他此刻的命值二十文永乐通宝。
当蒙眼布被揭开时,檀香混着陈年血垢的气味直冲鼻腔。仁字堂正厅八仙桌上,五盏菜油灯摆成星斗阵,关公像前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柄断头刀。三爷的乌木烟杆正轻轻敲打着香案边缘,那里躺着个青瓷海碗,半碗酒里浮着块带血的生铁。
"脚踏青石过金桥,哪位将军把令摇?"礼字堂掌旗大爷突然开腔,暗青胡茬随嘴角切口上下颤动。
陈青河瞥见三爷烟杆在香案上敲了三长两短,立即抱拳回应:"桃园义气冲云霄,关圣帝君斩六将。"
堂内响起细微的骚动。按袍哥传承百年的《海底》,这句切口本该接"斩六将",但近年新入会的弟兄都被要求改口"斩七将"。陈青河此刻故意说旧切口,眼角余光扫过西侧珠帘——那里坐着信字堂的唐二爷,手中铁胆停止了转动。
三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烟锅里爆出两点火星。当啷一声,染血的生铁被丢进酒碗,暗红在浑浊酒浆里晕染开,像极了嘉陵江上未散的血雾。
"歃血!"
六个赤膊汉子齐声暴喝,陈青河的手腕已被按在香案上。冰凉的刀刃划过静脉时,他看清酒碗里浮着的竟是半枚二十四军的铜纽扣。血珠坠入碗中的刹那,珠帘后突然传来阴恻恻的笑声。
"三哥这是要拿二十四军的血祭旗?"唐二爷掀帘而出,腰间玉坠撞在铁胆上叮当作响,"怕是忘了上月初七,信字堂的盐船怎么沉的?"
三爷的烟杆骤然停在半空。陈青河注意到他左手尾指上的翡翠扳指裂了道细纹,正是当日江心夺刀时被暗流冲撞的位置。香案上的菜油灯忽然齐齐爆出灯花,关公像的丹凤眼在明灭光影中似要睁开。
"二爷说的是王家沱那船淋卤盐?"三爷突然将烟嘴咬在齿间,声音混着金属摩擦声,"青河,把昨日在缉私队身上摸来的物件给二爷瞧瞧。"
当那枚刻着"唐"字的银烟盒拍在香案上时,珠帘后的阴影里突然传来枪栓滑动的轻响。陈青河这才发现,信字堂的人腰间鼓起的根本不是烟袋,而是德国镜面匣子的木柄。
暴雨前的闷雷滚过盐场上空时,三爷的乌木烟杆终于重重敲在香案中央。酒碗里的血酒突然沸腾般翻涌,二十四军的铜纽扣在碗底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今夜子时,劳烦二爷的船队走趟重庆。"三爷吐出的烟圈在空中凝成骷髅形状,"要是再遇上劫道的,就说是仁字堂的私货。"
珠帘轰然坠地。陈青河望着满地乱滚的玉髓珠子,突然发现每个珠芯都嵌着芝麻大小的黑点——那是自流井私盐特制的防伪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