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千里之外的海上。
一艘三桅帆船静静漂在无垠的碧波上,宛如一片沉睡的叶子。
银色的月华倾泻在海面,铺就一条粼粼的光路,直通天际。
万籁俱寂,唯有海浪温柔拍打船舷的轻响,和风穿过帆索的低吟。
甲板上,李承泽裹着厚厚的羊毛披风,正仰头看天。
海上的夜空格外深邃,星子如碎钻洒满天鹅绒般的幕布,而那轮满月,澄澈圆满,光华皎洁,不似京都上空总蒙着一层尘霭的月亮。
“看什么?”华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走过来,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看月亮。”
李承泽接过汤碗,入手温烫,他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地眯起眼,“你说,京都今晚,是不是也在看这轮月亮?母妃,陛下、太子、范闲……还有那些恨我的、怕我的、忘了我的……他们抬起头,看到的月亮,和这里是同一个吗?”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天象问题。
华毓在他身边坐下,甲板的木板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无远弗届。“后悔吗?”
她没有回答关于月亮的问题,反而问道。
“后悔什么?”李承泽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清冷的月光和近在咫尺的她温暖的身影。
“后悔没留在那里,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妃,继续当你的二皇子,在权力的泥潭里搏杀,或许最终也能争得那一席之地?”
华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李承泽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海风中飘散,惊起了桅杆上栖息的一只海鸟。
他伸手揽住华毓的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披风也裹住了她一半的身子。
“后悔?”他凑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带着胸腔的共鸣,
“我李承泽这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放了那一把火,烧了那座囚笼,然后跟你跑到这海上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人清亮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月光和他的脸,一字一句道:
“京都的月亮再好,也是困在四四方方的天井里,照着钩心斗角,照着身不由己。哪有这里的月亮自在?它想照哪里就照哪里,谁也管不着。”
华毓笑了,那笑容比月光更温柔,她放松身体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海风带来的微凉。
帆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节奏舒缓,如同最温柔的摇篮。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看着月亮西移,看着星河旋转,朝着更远的、未知的海域无声滑行。
月光平等地洒向大海和陆地,照着那些在各自道路上跋涉或挣扎的人,不偏不倚,寂静无声。
………………
次日,晨光初露时,东海的波涛还泛着墨蓝色的暗影,天空是深邃的靛青,边缘处已透出鱼肚白。
远处海平面上,第一缕金色正悄然刺破黑暗,将云层染上淡淡的橘红。
华毓独自站在船头,海风将她素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纤长挺拔的身形。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如最上等的黑色丝缎,在带着咸腥味的风中恣意飞扬,有几缕拂过她沉静的面庞。
她望着那轮即将跃出海面的太阳,眼神悠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李承泽从温暖的舱室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她背对着他,立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身影单薄却挺拔如松,仿佛要融入那片辽阔的、正在苏醒的海天之间。
晨风微寒,他皱了皱眉,快步上前。
“睡不着?还是被海风吹傻了?”他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体温为她驱散寒意。
华毓侧头看他,眼中映着渐亮的天色和关切的他,那光芒比即将升起的朝阳更亮。
“在想一件事。”
她答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什么事能让你这位大宗师也辗转反侧,一大早就跑来吹冷风?”
李承泽玩笑般地问,手指却极其温柔地拂过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仔细替她拢到耳后。
华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正对着他。
恰好在这一刻,太阳挣脱了海平面的最后一丝束缚,万丈金光喷薄而出,瞬间将天空、云层和海面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
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晨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的皮肤仿佛在发光,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蕴藏着星辰。
她嘴角噙着一丝郑重的、带着罕见柔情的笑意,这笑意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穿透了海风和浪涛声,“既然我们已经‘死’了,既然这里没有庆帝,没有朝堂规矩,没有那些需要跪拜的祖宗礼法……”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自由的空气,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丝绒小袋。
解开系绳,倒出一枚样式古朴简约的银戒。
戒指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戒面平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刻着细密优雅的缠枝莲纹,寓意绵长不息。
她抬起眼,直视着李承泽,目光清澈而坚定。
“李承泽,”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二皇子,只是李承泽,那个褪去所有身份枷锁后最本真的他,“你愿意娶我吗?”
李承泽彻底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海鸥悠长的鸣叫声,海浪规律拍打船身的哗啦声,风穿过帆索发出的呜呜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枚在晨光下微微闪光的戒指,和她眼中那个清晰无比的、有些呆愣的自己。
二十五年来,他听过太多“愿意”。
愿意效忠殿下,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愿意将女儿嫁给殿下以结秦晋之好。
那些“愿意”都带着精心的算计,沉重的筹码,皇权阴影下的不得已和攀龙附凤的渴望。
他从不知道,也从未敢奢望,真正的“愿意”,原来可以这样简单,这样干净,这样……
不掺杂任何杂质,纯粹得只是两颗心的相互选择,这样让人眼眶发热,心脏被某种饱胀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填满。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我没有聘礼。”
他下意识地说道,仿佛还在被过去的规则束缚,尽管那规则早已被他亲手打破。
华毓笑了,那笑容比此刻的阳光更明媚:“我要聘礼做什么?这座能带我们驶向天涯海角的船,这片包容我们的大海,还有你——这个敢放火烧了皇子身份、跟我亡命天涯的李承泽,不就是最好的聘礼?”
“没有宾客。”他又说,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犹豫的痕迹。
“海鸥为宾,波涛为客,旭日为礼官。还要什么宾客?”她微微歪头,眼中闪着狡黠而温柔的光。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他一连串地说着,像是在列举他们缺失的所有世俗礼仪。
“那些东西,我有。”
华毓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淡然,“而且,“规矩”困了你前半生。难道还不够吗?我们好不容易跳出来,难道还要给自己套上另一副枷锁?”
“就在这片海上,以天为证,以海为媒,以这艘船为我们的新房,你不喜欢吗?”
李承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看着她被晨光勾勒出的美好轮廓,看着她掌心那枚等待他接受的、简单的银戒。
忽然,他也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最深处漾开,一点点扩散到整张脸上,驱散了所有残余的阴郁与过往的算计,干净、明亮、纯粹,如同此刻洗净天空的阳光。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枚戒指,而是坚定地握住了她拿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手微凉,肌肤细腻,他能感受到她平稳的脉搏。
“华毓,”他不再玩笑,郑重地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
“我没有江山为聘,没有万民为证。我只有一个从皇宫和朝堂逃出来的落魄皇子,一副还算强健、能陪你走遍天涯的身躯,和一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加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颗被你捂热了、捂活了、从此只为你跳动的心。”
他松开她的手,却从自己怀中贴身的位置,也取出一个同样款式的小布袋,倒出一枚略细一些、但花纹相同的女戒。
原来,他也早有准备。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得意,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你愿意嫁给我吗?华毓。嫁给我这个一无所有、只有一颗真心和满船冒险精神的李承泽?”
华毓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拿起那枚男戒,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将它推进他左手的无名指。
银环微凉,尺寸刚好,像是早就量过,严丝合缝地圈住了他的指根,也仿佛圈住了他漂泊半生的灵魂。
然后,她也伸出手,李承泽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动作无比郑重。
他执起她的左手,像是在进行一项最神圣的仪式,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银色的光泽与她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两枚素雅的银戒在初升的阳光下交相辉映,简单的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彼此的手指,也缠绕着他们的命运。
“现在,”华毓抹了下微微湿润的眼角,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该拜天地了。”
没有香案,没有红烛,没有司仪高喊。
他们并肩转向东方那轮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光芒万丈的太阳,如同面对最古老最庄严的神祇,深深一揖。
一拜天地——拜这包容万象、给予他们自由与新生的海天,拜这挣脱枷锁后广阔无垠的天地。
转过身,他们并肩而立,再次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拜那深宫中终于可以卸下重负、或许余生只能在书卷中寻找慰藉的母亲淑贵妃;也拜华毓早已逝去、无法见证此刻的父母。
然后,他们看着彼此,缓缓屈膝,相对而拜。
夫妻对拜——拜这场跨越生死、挣脱宿命、于绝境中相互救赎的相遇;拜往后余生,无论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都将风雨同舟,生死相依。
礼成的瞬间,仿佛连大海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
不远处的海面上,忽然跃起一群海豚,银灰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们划出优美的弧线,噗通噗通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光晕。
它们欢快地鸣叫着,绕着船舷游了一圈,像是在道贺,又像是在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行。
李承泽直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华毓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松手就会醒来,重回那座冰冷压抑的囚笼。
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感受到她同样有力的回抱。
“毓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鼻音,却满是暖意。
“我爱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笑意,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哽咽,“拥有你的爱,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华毓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话语中的真挚。
许久,她才闷闷地说:“李承泽,我也是。”
可她的手臂环得同样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满整片海域,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匹巨大的、流动的金色绸缎。
他们的船正乘着风,向着东方航行,那里有更广阔的海域,有从未有人踏足的岛屿,有只属于他们的、未知却注定自由的未来。
“接下来去哪儿?”
李承泽问,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这个姿势要持续到天荒地老。
华毓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想了想,眼中闪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听说极东之地有扶桑之国,岛屿星罗棋布。再往东,越过一片极其广阔的大洋,还有一片崭新的、巨大的陆地。”
“新大陆?”李承泽挑眉,被勾起了兴趣,“比庆国还大?”
“大得多,也辽阔得多。”
华毓眼中闪着光,那是探索与征服的光芒,“那里有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山脉,有广袤无垠、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平原,有奔腾万里、滋养大地的大河。更重要的是,那里现在还没有皇帝,没有世袭的贵族,没有我们熟悉的那些条条框框……”
“只有自由?”李承泽接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华毓肯定地点头,笑容里充满期待:“对,只有自由。我们可以是第一批踏上那片土地的庆国人,不,是第一批‘人’。我们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家园。”
“那还等什么?”
李承泽眼睛一亮,胸腔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少年般的冲动与豪情。他转头,对舵手朗声喊道,“转舵!满帆!向东!”
舵手高声应和,帆索在熟练的操作下吱嘎调整,巨大的风帆完全鼓起,吃满了从后方吹来的强劲海风。
船身微微一震,仿佛也被这份喜悦感染,加速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向着那片传说中的新大陆驶去。
李承泽和华毓回到船头,并肩而立。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无限的可能与清新的希望。
他们的手在披风下紧紧交握,两枚款式相同的银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个小小的、坚定的誓言。
身后,是渐渐远去、缩成一道模糊灰线的故土海岸,和所有沉重的过往。
身前,是无边无际、蔚蓝深邃的海洋,和等待他们书写的新篇章。
“华毓。”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李承泽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声音轻得像梦呓,“谢谢你回来找我,谢谢你带我逃出来,谢谢你把自由还给我……”
他顿了顿,侧过头,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也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样一个,除了你,一无所有的人。”
华毓侧头看他,发现这个曾经眉宇间总是锁着阴郁、心思深沉的皇子,此刻笑得像个孩子,纯粹,明亮,毫无阴霾。
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久违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纯粹光彩,那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信任。
她也笑了,那笑容如春花绽放。
她踮起脚尖,在他微微干燥却温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一触即分,却饱含了所有的柔情与承诺。
“李承泽,谢谢你,”她退回原处,与他十指相扣,望向同一片蔚蓝,“谢谢你愿意放弃一切,跟我走。”
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鸣叫,仿佛在唱诵祝福的歌。
涛声阵阵,是永恒的乐章。
他们的船变成碧波之上一个小小的、却坚定无比的白点,向着东方,向着初升的太阳,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新大陆,义无反顾地驶去。
这场婚礼没有宾客满堂,没有礼乐喧天,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凤冠霞帔。
但它有最广阔的天空为穹顶,最深沉的大海为殿堂,最自由的风为祝歌,最灿烂的朝阳为见证。
而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不,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