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江山换你一笑，值吗？”

谢明瑾红了眼眶，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轻声劝慰：“兄长，不怪你。这三年浮沉朝野，我们所有人，都被迫弯过腰、违过心。”

谢清风抬手拭去眼底湿意，心中缠绕许久的纠结彻底碎裂，余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抬眸看向弟弟，语气坚定：“你回去告诉江南众人，谢家绝不会陪着这江山一同沉沦。再给我些许时日，我自有分寸。”

“好，我等你。”谢明瑾郑重点头。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兄长伫立片刻，嗓音带着历经苍生疾苦的沉哑：“兄长，你知道我为何执意如此吗？”

“我走遍江南各村各镇，见过太多流离的百姓。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没有滔天恨意，只剩一片空洞死寂。田地没了，家园毁了，生计断了，他们连恨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兄长，你必须做选择。是陪着帝王偏执到底、共赴覆灭，还是拼尽全力拉他回头。若是拉不动，便替他收拾残局，护住万千黎民。”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晚风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晃动几下，终究稳稳亮起。

谢清风独坐桌前，久久凝视着桌上碎裂成粉的干瘪麦穗，脑海中不断浮现所见的人间疾苦。

想起运河边那位妇人，倾尽稀粥喂给幼子，自己蹲在路边啃食树皮求生的模样。

他端起桌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刺骨的苦涩，瞬间灌满五脏六腑。

……

数日转瞬而过，早朝散去，谢家兄弟并肩立在午门之侧。

谢明瑾抬眼望向远处巍峨耸立的鹿台，琉璃瓦折射的日光刺眼夺目，逼得人鼻尖发酸。

“国库彻底空虚，北境将士军饷，已经拖欠整整三月。”

他说完，不等谢清风应答，转身毅然离去。

当夜，谢清风独坐书房，枯坐整夜，一夜无眠。

窗外老槐树枯叶簌簌坠落，满地残叶，满目萧瑟。

案上摊着户部密折，字字惊心，记录着国库的巨额亏空，与各地接连爆发的民变。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珍藏多年的泛黄宣纸，昔日独孤四海亲笔所书的“待时而动”四字，历经无数次折叠磨损，早已模糊不清。

他取笔蘸墨，在宣纸背面，一笔一画落下四字：万死不辞。

折好宣纸贴身藏好，他起身移步窗前。月色清冷，洒满院中青石板，白茫茫一片，宛如寒霜覆地。

天光破晓，晨光亮彻天际，遥遥照亮高耸的鹿台。

三年前破败小院里的画面蓦然浮现。彼时独孤四海身着洗旧布衣，轻声问他：“谢清风，孤这一生，只想信一人，你可担得起？”

那时他跪地叩首，字字赤诚：“臣万死不辞。”

四字誓言，滚烫初心，从未敢忘。

悠远的晨钟轰然响起，划破京城寂静。

谢清风推门而出，行至巷口微微驻足，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随即毅然转身，迈步朝着宫门走去。

街巷已有摊贩早起生火，袅袅炊烟混着烟火面食的香气，是这乱世里仅剩的寻常暖意。

立于宫门前，他摸出怀中宣纸，匆匆一瞥，再度收好，抬步迈入朱红宫门。

……

运河通航前夜，独孤四海未曾踏入凤栖宫。

他独自踱步至尚未完全完工的运河岸边，潺潺河水静静流淌，两岸桃树尚未绽蕊，满目清寂。

北海紧随其后，静默侍立。

独孤四海望着河面，轻声发问：“北海，这条河修成，她会开心吗？”

北海迟疑片刻，俯首应答：“臣不知。”

“朕问过她，她说欢喜。”独孤四海语调平淡，藏着无人察觉的落寞，“可朕看得出来，她从未真正开心过。她望着这条河的时候，心里念的，从来不是朕。”

北海垂首噤声，不敢多言。

独孤四海蹲下身，指尖探入河水，刺骨凉意席卷指尖。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修这条运河？”他轻声自问自答，“她一句想要十里桃河，朕便倾尽所有为她实现。”

“朕心知肚明，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要一条河。她是想耗空国库，逼朕成千古昏君，报复朕当年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心知肚明，朕依旧心甘情愿。”

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他嗓音愈发轻浅，带着无尽怅惘：

“朕时常会想，若是当年，朕没有射出那一箭，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或许她安稳居于乡野，与旁人相守度日，彻底忘了朕。或许偶尔想起，还会记得东宫之中，曾有个太子护她周全、教她识字。”

“可世上从无如果。”

他眼底覆满悔意与疲惫：“那个温柔纯粹的太子，早就死了。如今的朕，双手染血，满心皆憾，一身罪孽缠身。”

他俯身拾起一块青石，在手中轻轻掂量：“明日你寻一块磐石，立在此处，正对着她当年纵身跃下的地方。”

指尖沾着湿泥，他在岸边缓缓划出二字：千霜。

落笔，抬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蜿蜒河道，转身缓步离去：“明日，朕陪她来此。朕想亲眼看看，当她望见十里桃林，眼底可否有朕半分身影。”

……

那一夜，独孤四海独坐御书房，通宵未眠。

他未批一字奏折，只是静静望着案上摇曳烛火，任由时光缓缓流逝。

灯芯燃至将尽，火苗忽明忽暗。他抬手欲剪灯芯，动作却骤然停住。

案角摊着半张未写完的奏折，他拿起朱笔，笔尖悬于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良久，他放下朱笔，将奏折翻面，望着空白纸页，沉默许久。

朱砂蘸满笔尖，他落笔重重写下二字：千霜。

赤红如血，刺目惊心。

写完，他骤然将纸团起，狠狠掷落地面。

不过片刻，又俯身捡起，小心翼翼展平褶皱，将这张写满执念的纸页，贴身藏入怀中。

次日，天光晴朗，风暖日和，运河正式通航。

独孤四海陪你并肩立于河畔，两岸十里桃树繁花灼灼，落英纷飞，漫天绯色如云似霞。

他侧首望你，眼底盛满三年情深与沧桑，鬓边几缕霜白，早已藏不住岁月与执念的煎熬：“是你想要的十里桃河，可合心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