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深宫”

独孤四海端坐龙椅，面无表情静静看着。

手藏在宽大龙袖里紧紧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龙袍上晕开一小块暗沉血色。

周御史的鲜血溅在殿柱、汉白玉地砖之上。

独孤四海清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一声一声震得胸腔发疼。

可脸上不露半分情绪。

他不能示弱，一旦流露出一丝动摇，那些蛰伏伺机夺权的朝臣便会一拥而上。

他只能静静坐着，冷眼旁观，把流血的手掌藏好。

散朝之后，他独自留在御书房，盯着奏折上溅到的血迹长久失神。

那是周御史的血，正好盖在“请诛妖后”四个字上，将一个诛字染成刺目的赤红。

“人已经抬下去了，听说家里还有年迈老母，带三个年幼的孩子。”

独孤四海死死盯着奏折上那道干涸的血痕，抬手想用袖口擦去。

可血迹早已浸透纸页，根深蒂固，怎么也擦不掉。

他猛地起身，座椅在地面狠狠滑出声响，撞在身后书架上。堆叠的书本哗啦啦坠落一地，他却视而不见，僵在原地大口喘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方才朝堂之上，就是这双手，稳稳握着朱笔，冷冷批下杖毙二字。

可此刻，这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阵阵痉挛。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亲眼看着朝臣被活活打死。周御史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尽数刻进他眼底。

不过短短两月，这人还曾坐在御书房，与他闲谈议事，轻声恳请他减免江南过重的茶税。

彼时他心软，一口应允，减免三成贡赋。

思绪回笼，独孤四海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刺骨冷风灌满堂屋，吹散一室沉闷。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慌乱、愧疚尽数压下，只剩帝王的冷硬漠然。

他折返案前，弯腰将散落的书本一一拾起、整齐摞好。

他想做千古明君，可身在帝位，明君的双手，终究难逃染血。

从不是心存狠戾，皆是身不由己。

周御史必须死。

今日若退让半分，朝堂所有蛰伏的势力都会蜂拥而起，步步紧逼，最后死的人，只会是你。

独孤四海拿起染血的奏折，翻至下一页，蘸满朱砂，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繁杂公文。

……

朝堂杖毙老臣的消息传遍后宫时，你正蹲在凤栖宫的小花圃前，徒手拨开泥土，细心扶正新移栽的兰草。

微凉的泥土沾了满手，你动作缓慢专注，仿佛外界所有风雨，都与你无关。

听完春杏的低语，你指尖骤然收紧，轻声发问：“人没了？”

兰草叶尖的露珠滚落，砸进泥土里，转瞬无踪。

你无从知晓，此刻御书房内，杀伐果断的帝王，早已悄悄安顿好了周御史的家眷。

年迈老母送回安稳乡宅，三个幼子的求学束脩，尽数由内库承担，供养至成年加冠。

这些隐秘的温柔与弥补，他从未打算告知任何人。

……

午后，你让人将摄政王府遗留的焦尾琴抬回了凤栖宫。

两名小太监抬着琴案入殿，春杏满心疑惑，正要开口，便见你缓步走到琴前驻足凝望。

这把琴，你在听雪苑时常常弹奏。宫变之乱后，你本以为它早已损毁遗失。

春杏搬来矮凳，你落座，十指轻搭琴弦，散漫拨弄。

不成曲调，毫无章法，零零散散的单音，断断续续飘荡在殿内。

西斜的日光落在琴面，照得浮沉的细尘清晰可见，安静得近乎孤寂。

春杏端茶入内，看着你的手势，轻声感慨：“娘娘的手，和从前在王府时不一样了。”

你指尖一顿，淡淡开口：“是心境变了，弦声自然就变了。”

说罢，你继续拨弦。破碎的琴声，像满腔堵在心底、欲诉无言的委屈与挣扎。

独孤四海走进殿内时，你正背对着殿门，指尖停在弦上，一动不动。

他静静立在你身后片刻。

你听见脚步声，只轻轻拨出一个孤冷单音，漫不经心开口：“独孤四海，你还要杀多少人？”

他嗓音沉冷，毫无波澜：“杀到无人再敢非议你为止。”

“杀尽所有人，你就能心安了吗？”你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眼，“你杀得了一个御史，杀得了十个、百个吗？你杀不完天下悠悠众口。”

独孤四海沉默不语，眼底暗沉翻涌。

你放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妥协：“你把我禁足吧。对外宣称皇后言行失德，禁足凤栖宫。”

“你想护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世人看不见我，自然就没有非议，更不会有人再因我赴死。”

“千霜！”他喉结滚动，满是酸涩。

“我不想再有人为我丧命了。”你打断他，语气笃定。

独孤四海沉沉盯着你许久，终是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好，朕依你，禁足凤栖宫。”

他抬手轻抚你的脸颊，语气偏执又卑微：“但朕夜夜都来。你出不去，朕便主动进来陪你。”

次日清晨，圣旨昭告朝野：皇后花氏言行无状，禁足凤栖宫，非召不得出。

朝堂众人纷纷松了口气，一众弹劾过你的官员暗自庆幸，都以为帝王终于清醒，不再沉溺妖妃。

无人知晓，昨夜独孤四海在空寂的凤栖宫，独坐了整整一夜。

……

禁足的日子，安静得死寂。

宫门常年敞开，你并非不能出去，只是早已懒得踏出半步。

起初几日，你还会静坐窗边，看着日升月落、光影流转。

后来索性终日懒卧榻上，盯着帐顶精致的绣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春杏日日准时送来膳食，你每顿只勉强动几口，大半饭菜原样未动。

你并非刻意绝食对抗，只是心底郁结太重，胃里发胀，半点胃口也无。

独孤四海夜夜如期而至。

他不再刻意找话题与你闲谈，只是安静坐在窗边案前，借着一盏孤灯，通宵批阅奏折。

最初几日，你总是背对他躺下，耳畔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

细碎急促的声音扰人心烦，却又莫名安稳，总能让你在混沌中沉沉睡去。

一夜深夜，你骤然从梦魇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