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细细咀嚼,又接连夹了好几下。吃完放下碗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你:“好吃。”
次日清晨你醒来,身旁床铺早已冰凉。
你推开门,看见阿九坐在院子里,对着木盆怔怔发呆。
你放轻脚步走上前。
阿九抬起头,忽然开口问道:“我从前……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你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想知道吗?”
他思索片刻:“想,又有点怕。我怕全都想起来之后,就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很好,有山有水,还有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张老头洪亮的吆喝:“后生,挑水去咯!”
阿九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墙角拿起扁担。刚走两步,又回头看向你:“娘子,你要不要一起?”
你嘴上摇了摇头,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张老头拎着两只空木桶放在院门口,笑着打趣:“后生,挑水会不?”
阿九点头:“会。”
他接过扁担挂上两只巨大木桶,扛上肩头往山腰走去,你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走到半路,阿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你跟上来,眼底一亮:“娘子,你怎么来了?”
你抿抿唇:“看看你怎么挑水。”
到了溪水边,他放下木桶灌满清水,攥紧扁担奋力往上一抬,木桶纹丝不动。再使劲,依旧沉重无比。
他蹲下来,认认真真盯着木桶琢磨半天。
你走到他身侧:“怎么了?”
他抬头一脸困惑:“这水怎么这么重?”
“水本来就重。”
“那之前是谁挑的?”
“张大爷。”
他灵光一闪,立刻站起身:“我去叫张老头来。”
“叫他做什么?”
“让他挑。”
你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想去拿扁担:“我来吧。”
阿九抬手拦住你,神色严肃认真:“不行,你是娘子,不能干重活。”
他皱着眉头苦思许久,没想出两全的法子,却死死拦着不让你碰扁担。
“那阿九要怎么办?”
阿九思索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笑得像发现天大的秘密:“我只装半桶!”
你望着他:“半桶?”
他用力点头:“半桶就轻啦。”
那天他果真只装了半桶水,走几步歇一下,硬生生咬着牙把半桶水运回木屋。
张老头远远看见,笑得拍着大腿:“后生!你这挑的是水还是你的小命啊?”
阿九抬手擦去满头大汗,一本正经回答:“水,半桶。”
你走上前,拿出自己袖口轻轻擦去他额角汗珠。
阿九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娘子,明天我知道怎么挑满一桶了。”
……
夏至这天,张老头宰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大锅肉汤。
阿九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他坐在你身侧,筷子伸到你碗边又缩回去,来回犹豫两次,第三次才稳稳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你碗里。
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千霜,我最近总会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画面。”
他端着酒杯,语气飘忽恍惚,“我好像有一座很大的宅子,很多人跪在我面前。还有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你。”
你夹菜的手顿住。
阿九安静等了片刻,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拨弄米饭,声音闷闷的:“每次快要看清细节的时候,头就疼得厉害,像有东西在脑子里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低声鸣叫。
阿九忽然放下碗筷,伸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你的发顶,低声道:“我从前,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
你靠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是。”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把你搂得更紧。许久,他才开口:“那我以后好好对你。如果哪天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我一点点补偿你。”
你垂下眼睫,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次日下午,你们打算进山采黄芪、党参换钱。张老汉说镇上药铺收药材,一斤能换三十文,够买两斤盐,还能扯块粗布给你做鞋面。
半路你口渴,想爬树摘野果,阿九拦不住,只能站在树下伸手护着你。
你摘下果子递下去,却看见他额头不知何时蹭破一块皮,沾着尘土。
“疼吗?”你停下动作问道。
男人轻轻摇头。
你小心翼翼爬下树,拉起袖口擦去他额角血丝。
阿九站着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你。擦完伤口,他忽然攥住你的手腕:“千霜,我……”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名背着包袱的行商满头大汗走来。擦肩而过时,那人猛地停住,死死盯着阿九的脸。
目光从眉骨滑到下颌,又折返看向双眼。
下一瞬,商人膝盖一弯,直直跪倒在地,包袱摔在泥土上:“王……王爷?”
山风吹过,满山树叶哗哗作响。
短短两个字落下,阿九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微微蜷缩、指节凸起的手掌。
尘封的记忆轰然苏醒,随之而来的是千钧重担。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哭喊求饶的人,喊冤的囚徒,朝堂上此起彼伏的悲喜。
阿九听见自己一道冷硬简短的命令在心底回响:“拖出去。”
他猛地大口喘气,脑海里两张面孔激烈重叠、撕扯。
一张是山村阿九,蹲在河边洗衣,抬头冲你笑得干净:“娘子你看,我学会了。”
一张是昔日摄政王独孤九寞,在听雪苑掐住你的下巴,偏执宣告:“花千霜,你只能是我的。”
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阿九低头看向跪地的商人,对方双膝并拢、腰背挺直,额头离地面三寸。
这不是普通百姓的跪拜,是当年军中旧部独有的行礼姿势。
他抬起头望向你,你站在三步开外。
男人眼底再也没有阿九那种茫然懵懂,取而代之的是独孤九寞遥远、深沉的目光,隔着万水千山望向你。
“起来,不要在这里下跪。”
开口的声音不再是阿九温和带着山泉气息的语调,是独孤九寞冷冽低沉的声线。
商人连忙起身,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话。独孤九寞抬手一个细微手势,商人立刻闭上嘴巴。
“下山等候本王。”
商人看了一眼独孤九寞,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你,眼神里混杂着惊惧、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读懂的悲悯。
商人离开后,山道只剩你们两人。
风停下,树叶寂静无声。夕阳缓缓下坠,金色光线落在男人脸上。
独孤九寞全身微微发抖,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唤你的名字。
你伸手攥住独孤九寞的手,指尖用力掐进他手背,渗出血丝。
独孤九寞没有躲闪,垂眸看着手背上夕阳下金红色的血珠。
许久,身体那阵颤抖被他强行压下。
“千霜。”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石块,可这两个字里藏着属于阿九仅存的暖意,“我全都想起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