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荣被他拖拽着往外奔跑,跑至半途骤然驻足,猛地甩开太监的手:“我母妃还在宫里!”
他不顾劝阻,掉头朝着太后宫殿狂奔而去。
当今太后,是他的亲生母妃,昔日宠冠后宫的贵妃。宫变之后,虽得太后尊号,实则形同软禁,被困深宫。
独孤荣冲进殿中,只见太后端坐妆台前,从容梳理青丝。
听见动静,她回头望见大汗淋漓、浑身发抖的儿子,握梳的指尖微微一顿:“荣儿?”
“母妃,快走!叛军攻破宫门了!”
太后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宫城已破,无处可逃。”
“来得及!孩儿能带您突围!”
独孤荣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奋力拉着她冲出殿外,跌跌撞撞穿过回廊宫道。
太后望着儿子慌乱奔走的背影,恍惚想起多年前。那时他尚且年幼,所有风雨,皆由她一力遮挡。
如今风雨倾覆,她再也护不住他了。
母子二人仓皇奔至宫门,迎面撞上一队黑衣甲士,煞气凛然。
为首之人勒马伫立,月光勾勒出眉骨一道狰狞刀疤,正是知烈炽。
独孤荣双腿一软,直直跪地,掌心依旧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惶恐求饶:“知将军!朕是被逼的!是摄政王逼迫我登基为帝,我从头到尾都是傀儡!”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飞速闪过。
独孤九寞将他推上龙椅,如同操控风筝,牢牢攥住所有命脉,任由他在高位浮沉,始终受人掌控。
满朝文武的轻视、朝野上下的嘲讽、身不由己的一生,尽数涌上心头。
他心底茫然惶恐:若今日殒命于此,母妃会不会对他失望?
独孤荣转头望向身侧的母亲。
太后立身于后,未曾屈膝跪拜,静静直视着前方的知烈炽,神色坦荡。
知烈炽翻身下马,缓步上前,蹲身与跪地的独孤荣平视。
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剩滔天怒意与冰冷嘲讽:“一派胡言!我父战死、我妹远赴和亲、我知家满门忠烈惨遭折辱之时,你身在何处?你安稳坐享荣华,何曾有过半分作为?”
独孤荣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他想说自己只是傀儡,一无所知、身不由己。可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这一生,从未主动掌控过自己的命运。
登基是被迫,娶妻是圣旨,批阅奏折皆是独孤九寞拟好、他照抄落笔。
他从头到尾,都是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如今丝线断裂,只剩一地狼狈。
独孤荣骤然心生一念,或许这般落幕,也算是解脱。
太后上前半步,挡在儿子身前,沉声开口:“知将军,陛下懵懂无知,从未干涉朝政。所有过错,哀家一力承担,要杀便杀我,放过陛下。”
独孤荣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急切:“母妃!”
知烈炽望着挺身而出的太后,微微一怔,恍惚想起自家母亲当年护夫的模样。
片刻后,他收敛心绪,退后一步,拔刀出鞘,寒刃凛冽。
“殿下有令,留皇室全尸。”
刀刃落下的一瞬,独孤荣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自己的母亲。
他心里攒了一肚子话想说:母妃,孩儿不孝。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没做好。若有来生,换我来护您。
可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鲜血泼洒在宫门与青石板上,母子二人一同倒在血泊里。
独孤荣眼睛还睁着,不是不甘心,只是还想再多看一眼。
可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知烈炽收刀入鞘,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
一连几日,皇宫大肆清算旧党。
午门外刑场的血迹还没干透。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批要处斩的所谓逆党,刽子手的刀都砍出了缺口,中途换了两把。监斩官嗓子喊哑了,立刻换人接着宣读名单。
名单长得望不到头,上至三公九卿,下至七品翰林,白发老臣、弱冠书生,一个接一个排队赴死。
独孤四海站在刑场对面的角楼窗边,一层薄纱隔开外面的日光。他静静望着刽子手挥刀,日光透过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双手垂在身侧,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每斩下一人,那只手就攥得更紧一分。
北海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喘。
第三十七颗人头落地时,独孤四海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他缓缓转身,背对窗户:“继续。”
恍惚间,他想起很久以前,皇叔的母后离世那一夜。
年幼的他躲在柜子缝隙里偷看,看见皇祖母站在廊下,拿一块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拭手上溅到的血。
擦了很久,每一根指头都细细擦干净。
擦完随手丢进炭盆,火苗蹿起,手帕蜷曲焦黑,烧成灰烬。
如今他站在这座高楼之上,俯瞰底下尸首分离。
他手上没有沾一滴血,可他下达的命令,比当年皇祖母那方手帕更锋利。
“北海,你说朕和太后,谁手上的人命更多?”
北海浑身一震,当即跪地:“陛下是拨乱反正,二者万万不可相比!”
独孤四海没有答话,低头看向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掌,指尖微微轻颤。
他抬手,对着窗外惨白天光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攥紧拳头。
除皇后与淑妃,其余后宫妃嫔全部赐死。
皇后被侍卫押出来,怀里抱着刚满月的男婴。
淑妃紧随其后,怀里搂着小女婴。
二人身上还穿着制式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沾满血污。
北海站在台阶上下令:“孩子留下,你们二人流放蛮荒之地。”
皇后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动,默默把怀中婴儿递了出去。
淑妃也交出女儿,泪水淌满整张脸,低头久久贴着女婴额头。等直起身,立刻被侍卫架走。
两人都没有回头,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宫门飘出来,细得像风中蛛丝。
两个襁褓孩童被抱走。
押送妃嫔的囚车驶过长街。百姓挤在道路两侧,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朝车上吐口水。
皇后端坐囚车之内,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毫无情绪。
淑妃埋着头,肩膀不停抽动。
囚车慢慢走远。
北海立在宫门口,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婴儿。一个放声大哭,一个睡得安稳。
……
紫宸殿。
独孤四海背对着殿门站在御阶上,一身崭新龙袍,还没举行加冕大典。
墙角立着铜镜,路过时他匆匆瞥了一眼,镜中人穿着明黄龙袍,发髻束得整齐,唯独缺少冕旒。
只看一眼,他便移开目光。
这张脸太过年轻,年轻得不像刚刚下令处决三百七十二人的帝王。
北海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两个孩子带过来了。”
独孤四海转身,看向北海怀中的婴孩。
他伸手接过哭闹不止的男婴。小家伙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哭声慢慢变小,只剩抽噎。
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母后从前说过的话浮上心头:你是太子,不必所有人喜欢你。
如今他早已不是太子。
他是皇帝。
帝王不必人人喜爱,只需人人畏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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