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深山临时大营。
经此一役,废太子残兵三百人仅余一百八十人,人人带伤。
独孤四海独坐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光,默然失神。
谢明瑾躺在草堆之上,满身绷带,面色惨白如纸,虚弱却清醒地开口:“殿下,摄政王失踪十日,朝堂群龙无首,这是天赐翻盘良机。”
此时,京城皇宫。
独孤荣端坐龙椅之上,浑身局促不安,指尖反复摩挲着椅扶上的细微划痕。宽大的龙袍、冰冷的龙椅,满朝文武的目光如针般刺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九五之位,朝野上下,无人真心臣服。
曾经的他,是肆意荒唐的荣王,酒池肉林、夜夜笙歌,活得随性奢靡。府中宠妾无数,最偏爱温柔娇媚的月兰。
那年中秋宫宴,他醉酒失态,与月兰私会于御花园假山,被当朝太子当场撞破,朝野哗然,父皇震怒。
是王叔独孤九寞倾力为他压下丑闻,换来的代价,是他必须迎娶梅氏嫡女,即刻离京就藩,终生活在王叔的监视掌控之下。
自此,他收敛所有荒唐,不敢贪酒、不敢近色、不敢妄言。并非知错悔改,而是发自骨髓的恐惧。
王叔的暗探遍布朝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尽数上报。
看似收敛的荒淫,不过是空洞本性的遮掩。伪装撕碎之后,剩下的,只剩深入骨血的懦弱与胆怯。
昔日荒唐王爷,终成世人眼中任人摆布的懦弱傀儡。
大殿之上,姜尚书跨步出列,高声启奏:“陛下,摄政王失踪十日,朝堂不可一日无主,请陛下即刻亲政,主持大局!”
独孤荣茫然抬眸,语气带着全然的无措:“亲政?”
“正是!陛下身为天子,理当亲理万机,执掌朝政!”
独孤荣转头看向身侧太监,对方垂首而立,木讷沉默,半分神情皆无。
他又望向端坐凤椅的皇后。她神色淡然,无喜无悲,素来如此。无论朝堂风雨、局势动荡,她永远沉静自持,仿佛万事都激不起她半分波澜。
可只有独孤荣自己知道,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这个清冷淡然的女子,是他唯一敢依靠的慰藉。
“皇后……”他声音微弱,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求助。
皇后眸光平静如水,淡淡开口:“陛下身居九五之尊,何须问臣妾?”
独孤荣嘴唇翕动,万般话语堵在心头,无从出口。
他心底酸涩自嘲:何为九五?不过是被架在高位、日夜煎熬,任人审视的囚徒罢了。
他自幼便知晓,母妃虽得圣宠,自己却从未是父皇属意的储君。
从前王叔独孤九寞将他推上龙椅,他天真以为熬过了困顿岁月,殊不知,是踏入了另一场无尽煎熬。
从前无人在意他的生死得失,如今满朝文武、天下世人皆盯着他,等着看他落败、看他倾覆、看他被拽下这至高宝座。
散朝之后,独孤荣紧闭寝殿房门,浑身紧绷,低声追问暗卫:“摄政王可有消息?找到了吗?”
暗卫垂首摇头,无声作答。
独孤荣颓然落座,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今早姜尚书请他亲政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君臣敬重,是猎人打量困兽的试探,试探他还有几分气力、几分底牌。
他做了太多年的透明闲散王爷,早已深谙世人眼底的轻视与敷衍。
脚步声轻轻响起,皇后推门而入。
她一身家常藕荷色褙子,卸下凤冠华饰,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简约素净,全无皇后的华贵气场。
可独孤荣始终觉得,她是最特别的皇后。不争不抢、不怒自威,安静伫立之时,远比那些张扬跋扈的宫人更让人安心。
“陛下怕了?”
独孤荣立刻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慌乱无助:“皇后,我怕。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我,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执掌朝政。”
皇后垂眸看着他颤抖的手,指节紧绷泛白,用尽全身力气攥着这唯一的依靠。
她蓦然想起初见他的模样。赐婚圣旨下达前,她曾在屏风后悄悄见过一面。
彼时的独孤荣独自立在御花园角落,低头看着蝼蚁迁徙,沉默寡言。不是生性冷漠,是小心翼翼,不敢外露半分情绪。
皇后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语气清冷清醒,不带半分温情:“怕有何用?”
“陛下可知,我为何甘愿嫁你?”
不等他应答,她直言道:“梅家需要的是一位在位的皇帝,而非你独孤荣这个人。只要你坐稳这龙椅,梅家便能屹立朝堂、稳立不倒。”
“所以陛下,你必须坐在这里。心生畏惧,也要硬撑到底。”
独孤荣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摄政王……他还会回来吗?”
“臣妾不知。”
“若是他永远回不来了?”
皇后起身而立,语气干脆利落:“那便由你,亲自坐稳这江山。”
说罢她转身欲走。
“皇后,别走。”独孤荣慌忙挽留。
她回头望去,少年帝王眼底盛满恐惧、茫然与极致的依赖。那无关情爱,是卑微到极致的感激。感激她愿意正视他、陪伴他,在人人轻视背弃他之时,不曾抽身远离。
皇后心软,折返身在他身侧落座,语气柔和几分:“陛下放心,我不走。”
独孤荣轻轻倚靠在她单薄的肩头,闭上双眼。她的肩头清瘦硌人,却让惶惶不安的他,寻到了唯一的安稳。
她身上没有名贵宫廷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是梅家素简的旧习。
他曾数次提议为她更换顶级香料,皆被她婉拒。彼时他不懂,她是真的不喜奢靡,还是从未将这座囚笼皇宫,当作归宿。
皇后抬眸望向窗外月色,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舒缓。
晚风摇曳槐树枝叶,满地月光破碎。她想起父亲当年的叮嘱:“谢家依附摄政王,你身为梅家嫡女,必须嫁与荣王,这是家族宿命,没得选择。”
自记事起,她便明白,梅家女儿生来便是家族博弈的筹码,从无自我。
她知晓,若自己抗旨拒婚,受尽深宫磋磨的,便是心性高洁的幼妹昭音。为护家人,她只能坦然接下这桩无爱婚约。
大婚当夜,荣王酩酊大醉,伏在案前落泪,哭诉着不愿远赴封地、受人制衡。
她静坐床边,心底同样酸涩,她也不愿做这身不由己的荣王妃,可万般心事,只能深埋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夜深榻上,醉酒的他将她错认成侍妾,举止轻浮无度。
她攥紧头上银簪,在他近身之时,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浸染鸳鸯锦被,他吃痛滚落下榻。她手握染血银簪,浑身轻颤,心底无半分惧意,只剩无尽悲凉。
那场狼狈荒唐的新婚夜,最终成了京城人人调侃的笑话。
此刻深宫寂静,皇后依旧一下下轻拍着帝王的脊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无关情爱。
只是这座吃人的深宫里,独孤荣是唯一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
不是心存善意,是懦弱胆怯、不敢妄为。
于她而言,这便足够了。
……
四月中旬,京城全城戒严。
起义军破宫当夜,寝殿之内,独孤荣手忙脚乱收拾细软,宫外震天喊杀声传来,他手抖得连包袱绳结都系不紧。
太监狂奔入内,急声催促:“陛下,快逃!再晚就来不及了!”